梅雨季的雨总带着股缠绵劲儿，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把大理的青石巷泡得发亮。
老关的院子里，几株三角梅被雨水打蔫了，花瓣落在青石板上，洇出点点紫痕。
墙根的苔藓喝足了水，绿得能滴出汁来。
顺着石缝往台阶上爬。
小王蹲在屋檐下，手里拿着块刚打磨好的竹片，正慢悠悠地编茶篓，竹丝在指间绕出细密的圈。
偶尔有雨珠从廊檐滴落，打在竹片上。
“啪“地溅起细小的水花。
“小旺，把那筛子递过来。“
老关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椅面的竹篾被岁月磨得发亮。
映出他半眯的眼，面前摆着个青瓷盘，里面摊着刚采的滇红鲜叶，叶片上还挂着雨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戴着副老花镜，镜片上沾着点水汽。
正用竹筛轻轻翻动着茶叶。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叶片里沉睡的清香。
小王应声起身，茶篓的半成品挂在胳膊上，竹片碰在一起“沙沙“响。
他把竹筛递过去时，瞥见老关脚边的收音机正播放着股市新闻。
主持人的声音被雨声滤得有些模糊：“......沪指连涨十日，市场情绪持续高涨，多只热门股再创历史新高......“
“关叔，这雨下得，连收音机都潮乎乎的。“
小王蹲回屋檐下，继续摆弄手里的竹丝。
“您说这股市连涨这么多天，现在能进吗？“
我同事小李前两天追进去，买了那只'云溪科技'，听说已经赚了二十多个点了呢。“
老关把筛好的茶叶倒进陶罐，盖子“咔“地扣上。
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你那同事，是在炒股还是在赌大小？“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汽。
镜面上留下几道浅痕。
“我年轻时候在供销社当售货员，见过不少人买奖券。“
总想着中头奖，结果呢，大多是揣着一沓废纸回家，还不如买点红糖实在。“
刘同学背着帆布包从院外进来，裤脚沾着泥点。
进门就嚷嚷：“关叔，我有毛子，正宗的毛子，哈哈哈！“
他抖了抖伞上的水，水珠溅在青砖地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圈。
“您说说，黄金和白酒，哪个更值得藏？我妈非让我给她买几瓶茅台，说比金子靠谱。
摆在酒柜上还能显档次。“
马大姐端着盘烤乳扇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银镯子在蓝布上蹭出细碎的响。
“小刘来了？快趁热吃。“
她把盘子往石桌上一放，乳扇的奶香混着雨水的潮气漫开来。
“你妈也是，去年买的那几瓶红酒，到现在还在柜子里落灰呢。“
瓶塞都快发霉了。“
刘同学拿起块乳扇，咬得“咯吱“响，糖渣沾在嘴角。
“这不听说白酒能升值嘛。“
他含糊不清地说。
“但我觉得黄金好，小巧玲珑的，戴在手上能显摆。“
想换钱了随便找个金店就卖了。
前阵子张婶把她结婚时的金戒指卖了，还换了台新洗衣机呢。“
老关往炭炉里添了块松柴，火苗舔着铜壶底。
把壶身熏得发黑，壶嘴冒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水珠。
“你这话说对了一半。“
他指着墙角那个旧木箱，箱子上的铜锁已经锈迹斑斑。
“我年轻时攒了块金元宝，比巴掌小点儿，埋在院角的梅树下。“
上面压着块青石板。
十年前挖出来，到金店一称，一分不少。
还多给了点工费，够给你马大姐买个银镯子。“
他顿了顿，又说。
“但你让我藏几箱白酒？先不说占地方。“
就这梅雨季，潮气得能让酒瓶子长霉，标签都糊了。
到时候想喝都喝不了，更别说换钱了。
去年我清理仓库，翻出两箱五年前的白酒。
打开一看，跑了一半的酒，剩下的一股子霉味。
只能倒给菜地当肥料。“
小王编着茶篓，突然想起什么，手里的竹丝差点打结。
“关叔，前阵子张婶家儿子炒白银，说赚了不少。后来怎么听说亏得连本都没了？“
他往火堆里添了根细柴，火苗“噼啪“跳了一下。
“他是不是性子太急了？我看他天天抱着手机盯盘，吃饭都嫌耽误时间。“
老关突然乐呵呵的说道。
“何止是急。“
他往茶杯里倒了点热水，温着杯子：“这就像种茶，春茶得等清明前采。
你要是急着三月就摘，那茶叶涩得能淡出鸟来，泡出来的茶汤跟白开水似的。“
他指了指院外的茶园，雨雾里隐约能看见茶农披着蓑衣劳作的身影。
“你张婶家那小子，去年白银涨到五十块时冲进去。连止损都没设，说'这波能涨到一百'。
结果监管一出政策，说要查期货杠杆，他还抱着不放，最后保证金不够，只能割肉。
能不心疼？“
刘同学往嘴里塞了块乳扇，说道：“说起急脾气，我想起前年那只'苍洱文旅'。“
他抹了把嘴角的糖渍。
“当时旅游概念炒得火，这票从八块涨到十五。我同学老周追进去，说要等涨到三十。
结果刚买就开始跌，跌到十二的时候。
他说'这是洗盘'，跌到十块，他说'基本面没变'。
最后跌到五块，他还补仓，说'摊低成本'：现在这票ST了，他那十万块钱，就剩不到两万。“
老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茶叶在杯底旋转。
“这就是典型的没性子。“
他呷了口茶，喉结轻轻滚动。
“我年轻时认识个老伙计，姓陈，炒股票跟种兰花似的，选好了品种就往那儿一放，不管风吹雨打，三年不动。
有次遇到股灾，大盘跌了一半，别人都在抛，他手里那只'滇南水电'，当时从十二块跌到六块。
他跟没事人似的，该喝茶喝茶，该遛鸟遛鸟，后来呢？国家搞西电东送，这票三年涨到三十六。
他才慢悠悠卖了，换了套带院子的房子，现在天天侍弄他的兰花，活得比谁都舒坦。“
小王停下手里的活计，问道：“那要是买到不好的股票呢？“
就像种兰花种死了，总不能一直等着吧？“
他看着廊下那盆枯萎的吊兰，是前阵子忘了浇水干死的。
“所以得会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