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王涛闭上了嘴,坚决跟着老大有甜头。
他默默收起手机,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额角和脖颈的汗,决定再一次,无条件地相信这个老大的判断。
“回舟,”
一直沉默望着窗外的童幼竹忽然开口,声音清泠如玉,“接我们的人到了。”
叶回舟抬头。
列车正在减速滑入九龙站月台。
隔着明净的车窗,他看见接站口熙攘的人群中,一个穿着合体黑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格外显眼。
他站得笔直,手里举着一块电子牌,屏幕上正滚动显示着三个简洁的汉字:
叶回舟
“叶生,童小姐,王生,一路辛苦。”
陈俊生笑容可掬,与三人依次握手,动作标准得像五星级酒店的门童,带着港岛人特有的那种客气与效率。
“车就停在停车场,我先送各位去酒店安顿。”
“有劳陈先生。”
叶回舟点头。
去停车场的路上,陈俊生一边引路,一边用带着明显粤语口音的普通话介绍情况:
“首都的童先生他吩咐我,酒店订在金钟的万豪,海景套房,视野一流。
离交易广场和港交所都近,方便叶生办事。
另外……”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稍微压低,“最近几天港岛市面比较紧张,差人(警察)多了很多,几位晚上如果出门,最好结伴,不要去太偏僻的地方。”
叶回舟知道陈俊生,是外汇局在港岛的肩客。
“是因为波斯湾那边的事?”
王涛问。
“有一部分是啦。”
陈俊生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仲有(还有)就是……有些资金,喺度搞搞震(在搞事情)。”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叶回舟听懂了。
所谓的“搞搞震”,指的是国际游资正在伺机做空港币。
这不算新鲜戏码,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2018年贸易摩擦,国际炒家数次想冲击港岛的联系汇率制度,最终都铩羽而归。
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中东打仗,全球资金避险,买入美元好正常啫(很正常嘛)。”
陈俊生用闲聊般的语气说着凶险的内容,“港币同美元挂钩,有人就觉得……可以趁机做下文章,搏一搏。”
车子是一辆黑色的丰田Alphard,低调实用,在港岛是常见的商务保姆车。
四人上车,车子平稳驶出机场,开上北大屿山公路。
右侧是蜿蜒的海岸线和碧蓝的海水,左侧是郁郁葱葱的山峦,风景如画,但车内无人有心情欣赏。
“叶生这次过来,系公务定系(是公务还是)……”
陈俊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叶回舟,语气试探。
“随便看看市场。”
叶回舟的回答滴水不漏。
“系要睇下(是要看看),”
陈俊生点头,“呢几日(这几天)个市(市场)好鬼精彩。
琴日(昨天)恒指跌咗八百点,今朝早(今天早上)又弹返四百点,真系过山车咁(像过山车一样)。
不过最刺激仲系(还是)期货夜市——原油、黄金、铜,全部癫咗(疯了一样)咁升。
我有个friend(朋友)喺摩根做交易,话昨晚成个部门通顶(通宵),厕所里都摆埋行军床。”
“咁劲(这么厉害)?
赚咗唔少啦(赚了不少吧)?”
小胖子王涛顺着话头问。
“赚?”
陈俊生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嗤笑出声,“蚀(亏)到趴街(瘫倒)啊!
佢哋(他们)个部门本来睇淡(看空)原油嘅,点知(谁知)波斯玩咁大(玩这么大),直接打爆仓。
听讲净系追加保证金就用咗五亿美金,个老板今朝早心脏病发,送咗入医院。”
车厢内骤然一静。
五亿美元。
对普通人而言是天文数字,但在全球原油期货这个巨兽横行的修罗场,可能只是一笔中等规模的交易,一次不算起眼的判断失误带来的代价。
叶回舟明白陈俊生的弦外之音——这场以国运和全球资产为赌注的战争游戏,玩家皆是史前巨鳄。
散户贸然闯入,恐怕连成为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陈先生而家(现在)喺边间银行高就?”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童幼竹忽然开口,语气平和,问题却直指核心。
陈俊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以前在汇丰,而家……做下自由工作,揾下食(混口饭吃)。”
“即系冇固定工啦(就是没固定工作)?”
童幼竹追问,目光清澈,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审视。
“幼竹。”
叶回舟轻声唤了一句。
陈俊生却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真诚了些:“童小姐小心谨慎,系好事。
现时嘅港岛,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说着,从前排手套箱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转身递给后座的叶回舟,“叶生,你要嘅嘢(你要的东西)。”
叶回舟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拆开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沓全英文文件。
首页的标题赫然是:
【机密】港岛金融管理局近期外汇市场干预行为分析及趋势推演报告】
“童小姐放心,我唔系咩坏人(我不是什么坏人)。”
陈俊生转回身,专注看着前方道路,车子正驶入西区海底隧道,昏暗的灯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流动的光影,“我只不过系个掮客,靠买卖信息揾食。
叶生俾钱,我交货,银货两讫,就咁简单(就这么简单)。”
隧道内光线明灭不定。
叶回舟快速翻阅着文件,目光锐利地扫过一行行数据、图表和逻辑推演。
报告详尽得惊人,不仅汇总了金管局过去一周每一笔公开市场操作的时间、规模、方向,更深入剖析了其背后的策略意图,并基于模型对接下来一周的潜在行动做出了概率预测。
“准吗?”
叶回舟合上文件,问。
“上个礼拜嘅预测,中咗八成(准了八成)。”
陈俊生坦言,“但今个礼拜就难讲了。
中东只黑天鹅(那只黑天鹅)太大,所有模型都废咗武功(都失效了)。”
车子驶出隧道,视野豁然开朗。
港岛北岸那令人屏息的摩天楼森林扑面而来。
中环、金钟、湾仔……无数玻璃幕墙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耀眼的光芒,如同巨兽鳞甲。
叶回舟望向窗外,甚至能看到中银大厦附近某栋高楼顶层露天餐厅里,依稀有人影晃动,举杯对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