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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树梢头的霜花还没化尽，晨雾就顺着洱海的浪纹漫进了青石院。
薄雾如纱，轻轻裹住院角那株百年老梅，枝头几点粉白的花苞已悄然绽开，像是从冬的深处偷来的一缕春意。
小王正蹲在井边打水，木桶撞在井壁上“咚”地一声，惊飞了檐下的几只麻雀。
井水映着微光，像一面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铜镜。
他把水倒进铜壶。
“小旺，火再烧旺点。”
马大姐系着蓝布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的竹篮晃悠悠，装着刚从巷口买的饵块。
热腾腾的米香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你父亲今天从羊城飞回来，特意嘱咐要喝头道的烤茶。”
“我知道了，估计他又给套在里头了！”
小王应着，往炭炉里添了块松柴。
火苗“呼”地窜起，舔着壶底，把“咕嘟”声煨得愈发绵长，像是时间在慢火中熬煮。
院角的茶树上挂着几串晒干的滇红，叶片在风里轻轻碰，发出细碎的响。
石板路尽头传来皮鞋碾过碎石的声，清脆而沉稳。
老关正站在梅树下打太极，松垮的棉袍下摆扫过沾霜的草叶，动作如行云流水，不疾不徐。
他忽然收势，轻声道：
“是老王来了。”
眼也没抬，手掌划了个圆弧，“听这脚步声，比去年沉了些，怕是在羊城应酬多了，心也重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藏蓝夹克的中年男人就拐进了院门，行李箱的轮子在青石板上“咕噜”响，像是压过一段疲惫的旅程。
老王摘下墨镜，眼角的笑纹里还沾着点机舱的干燥气：
“关老哥耳朵还是这么灵。”
“哪有你这院子舒坦——你看这梅花开得，比我们家楼下的公园的精神。”
马大姐端着烤茶罐出来：
“老王快尝尝，今年的冰岛古树茶，比去年的酽。”
她往罐里丢了把茶叶，在火上烤得“滋滋”响，香气漫开来，混着炭火气钻进人鼻子，像是把整个云南的山野都收进了这一罐。
老王刚端起茶盏，就被烫得缩了手：“还是大姐的烤茶够劲。”
他望着院里的茶苗，忽然叹口气，像是把胸中积压的块垒一并吐出。
“说来惭愧，我过来进山货，顺便问问，这次回来是想问问老哥，我那大秦铁路，到底坑在哪？”
刘同学正蹲在篱笆边摘野菊，闻言直起腰，指尖还沾着黄色的花瓣：
“老王你也买了？我前阵子看它从六块六跌到五块，跟坐滑梯似的。”
他把野菊插进空酒瓶，瓶身是去年喝空的“风花雪月”白酒瓶，如今盛着野趣，笑着讲：
“还有招商公路，从十四块跌到九块五，这跌幅，我说实在的，牛市就是在熊市也没有跌的这么狠的，呵呵呵！”
老关往炭炉里添了块栗木，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
“你先说说，当初为啥买大秦铁路？”
他拿起茶针拨了拨壶里的茶叶，“总不是看它名字带个‘大’字吧？”
老王挠了挠头，夹克上的拉链“咔哒”响了声：
“听人说它是现金奶牛，分红高。你看它业务多稳，从大同运煤到秦皇岛，几十年没变过，跟老羊城的胡同似的，踏实。
我那时候想，这种公司，哪怕不涨，每年拿分红，也够养老了。”
小王蹲在一边削竹片，准备编个新茶篓，竹屑簌簌落在裤腿上：
“爸，现在都烧电了，谁还烧那么多煤啊？”
他指着院墙外的太阳能板，“你给的钱我都投民宿里面了，去年就装了，电费省了一半。
听说云南的水电都快供到广东去了，哪还用运那么多煤？”
马大姐往每个人碗里盛乳扇羹，银镯子在粗瓷碗上蹭出轻响：
“就是，前阵子张婶家买了台电动车，说比烧汽油的省钱，连加油的钱都省了。”
她舀了勺羹，红糖的甜香漫开来，“这煤啊，怕是跟我那台老缝纫机似的，用不上喽。去年我还拿它改裤子，今年连线都找不着了。”
老关呷了口烤茶，茶梗在舌尖涩得发麻：
“小王说到点子上了。”
他从怀里摸出张揉皱的报纸，指着上面的“双碳战略”四个字，“2030年碳达峰，2060年碳中和，这煤的需求能不降？
就像有了汽车，谁还赶马。
不是马车不好，是路变了。你想想，百年前的驿站，马匹再健壮，也挡不住火车的汽笛。”
刘同学突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翻出张地图，铺在石桌上：“你们看，大秦铁路就这条线。”
他用手指划着从大同到秦皇岛的曲线，“现在特高压一搞，西部发的电直接送东部，比运煤省事多了。”
他拍着地图，“这叫‘西电东送’，是‘西煤东运’的顶头上司！就像快递取代了邮局，不是邮局不努力，是时代不需要那么慢的信了。”
老王的眉头拧成个疙瘩，指关节敲着地图上的秦皇岛港：“可它分红高啊，就算不涨，拿分红也行。”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茶汤晃出细碎的浪，“我去年还拿到不少呢，怎么今年就……”
老关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朵菊花：“你再看看它利润。”
他从茶几下摸出本厚厚的年报，翻到某一页，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像是被无数双焦虑的手翻过，“2024年以前还能赚百亿，现在只剩六十六亿了。”
他用手指点着数字，“就像你种的果树，果子越结越少，哪还有那么多甜水给你？分红再高，也是从缩水的利润里挤出来的，喝一口少一口。”
马大姐突然想起什么，往灶间喊：“小王，把我厨房挂着的那本账册拿来。”
小王应声跑进去，捧着个蓝布包的账本出来，纸页都泛黄了，边角还沾着点面粉。
“你看。”
马大姐翻开账本，指着手写的“煤球”一栏，“我这杂货店，前年还进三百斤，去年就进了两吨，今年干脆不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