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来,多空力量就更胶着、更混沌了。
博弈的窗口期可能缩短,节奏可能被打乱。
他原本计划中,等待金管局“后退”引发市场恐慌、然后他趁机进场捡便宜的那个“极点”,什么时候出现?
还会不会出现?
都成了未知数。
他需要更清楚、更及时的情报。
得确认这股“东风”到底是虚是实,风力多大,能吹多久。
想到这里,残存的那点睡意算是彻底烟消云散了。
叶回舟坐起身,拿起手机。
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他想了想,没打任何可能引人注意的电话,而是点开那个加密通讯软件,找到备注“Sunny(孙明)”的联系人,发了行字过去:
“孙总,方便时回电。有事请教,关于日间ICAC和SFC的联合行动,以及…窗外可能起的‘东风’。”
信息显示送达。
他知道孙明这种级别的金融掮客,睡觉时间很灵活,而且对重要客户(特别是付钱爽快、鼻子还灵的那种)的消息,保持着猎犬般的警觉。
等待没持续多久。
不到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个港岛本地号码打进来。
“老叶,凌晨好。”
孙明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清醒得没有一丝刚被吵醒的困意,背景音很安静,估计也在什么私密地方。
“看到你信息了。关于那事儿…你这鼻子,还是这么灵啊。”
“就是觉得,不光是抓几个蛀虫那么简单。”
叶回舟开门见山。
他起身走到窗边,微微拉开一点厚重的遮光帘。
外面,维多利亚港躺在沉睡的繁华里,灯火依旧璀璨,但城市安静了许多。
金融的脉搏没停,只是换了种更隐秘的节奏跳动着。
“这时机,这力度,针对的是做空链条…孙总,以你在国金和海岛的人脉,应该听到点不一样的风声吧?
上面是不是在…未雨绸缪?
给可能要来的客人,提前打扫打扫院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叶回舟能想象,孙明这会儿肯定在快速掂量,哪些能说,说到什么程度,既显得自己有门路有价值,又不至于过了界、惹上麻烦。
这本身就是一场交易,信息就是最贵的货币。
“老叶你果然敏锐。”
孙明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了些,语气也多了点同行间聊秘闻的那种郑重,“有些事儿,明面上不会说,报告里不会写。
但咱们这圈子里的老鸟,都能从水纹的动静,感觉出水下的暗流。
中东那边一乱,有些钱…是真在找新窝,而且挺急。
伦敦、纽约当然是老家,可现在家里也不太平。
新加坡吃得精细,胃口又有限。
港岛这位置…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显眼过。”
他顿了顿,好像在琢磨更具体的说法:“这次ICAC和SFC联手行动,你也看到了,出手快、狠、准,直接打在利用信息不对称非法做空、破坏市场公平的七寸上。
抓人是手段,震慑才是目的。
这不光是给本地投资者一个交代,更是做给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看的。
意思很明白:
港岛市场,乱不了;
想趁乱摸鱼,先掂量掂量自己手腕够不够硬,脖子够不够结实。”
“所以,‘东风’是真有?不是空穴来风?”
叶回舟追问核心。
“风起于青萍之末嘛。”
孙明说得有点玄,但意思明确,“已经有苗头了,老叶。
一些中东的家族办公室、欧美的中型对冲基金、甚至部分挺保守的主权基金分支,最近打听在港岛设办公室、开交易通道、了解本地税法和法律架构的咨询量,明显多了。
虽然真正的大钱、决策慢的养老金可能还在观望,但鼻子最灵的那批‘先锋’,已经动起来了。
上面…当然希望这股风能吹起来,吹大点儿。
所以,打扫屋子,亮出规矩,甚至把门脸重新粉刷一下,都是必要动作。
这叫…营造预期。”
“这对我们手头的事儿,”
叶回舟把话题拉回最实际的层面,“是帮忙,还是添乱?”
孙明又沉吟了一会儿,这次沉默更久点:“短期看,监管这么强硬表态,加上潜在的资本流入预期,肯定会对港币汇率形成一些心理和实际上的支撑。
可能会让索罗斯那种级别的空头出手时更谨慎,让金管局在7.85一线的防守看起来更有底气,也更容易让市场买账。
这会增加你‘借势’操作的难度和不确定性。
可能需要更精确地踩准时机,甚至…得用更高的杠杆,或者去找更脆弱的环节下手,才能撬出你想要的利润空间。”
“长期看呢?”
叶回舟目光投向窗外更远处黑沉沉的海面。
“长期?”
孙明在电话那头似乎轻笑了一声,带着点看透世情的玩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着看好戏的味道:
“如果这股‘东风’真能成气候,变成持续性的资本净流入,把港岛的离岸熊猫币中心和财富管理中心地位再夯实一点。
那港币的基本面可就真改善了!
到那时候,现在这些靠着地缘危机和全球收水故事做空港币的资金,怕是就得琢磨怎么体面退场了。
不过那是后话了,老叶。
至少不是你这一波…讲究速战速决的行情,能等得起的。”
叶回舟快速消化着孙明的话。
情况比他睡前想的还要复杂、微妙。
监管干预和潜在资本流入的预期,像两股突然被放进棋局的新力量,虽然还没真正落子。
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足以搅动棋盘上原来在多空之间那种脆弱的平衡。
他原本计划中,等待金管局“后退”引发市场恐慌抛售的那个“极点”,什么时候来?
会来多猛?
甚至还会不会来?
都成了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