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提出的问题让荀攸感到有些错愕。
曹操留给他一支精锐小部队帮他守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于是他忍不住的反问贾诩。
“这……很奇怪吗?”
“很奇怪,非常奇怪!”
贾诩深吸一口气,冷声道:“虎卫精锐经过青州之败,已经折损很多,与虎豹骑一样,每一个都是精锐,但是很难继续训练,战死一个就少一个,必须用在最值得用的地方。
比如曹公身边,比如河北战场,这些地方才是虎卫精锐应该作战的地方,但许都城明显不是,否则,曹公不会只留下三千老弱新兵镇守许都,一定会留下更多的兵马才是。”
贾诩这么一说,荀攸顿时觉得也有点道理。
照理来说,曹操是不愿意让荀攸留在许都的,荀攸留在许都,本质上也是在和曹操切割做分离,这一点荀攸和曹操心里都明白,只是没说明白。
说是要为曹操坚守许都争取时间,但是荀攸并没有说要为他而死,曹操肯定是清楚这一点才会试图挽留。
但最终在荀彧的帮助下,曹操不得不妥协。
在这种情况下,对于注定要失去的荀攸和许都城,有必要留下如此珍贵的一百名虎卫精锐吗?
这确实有点奇怪。
但……
这很重要吗?
荀攸不解地看向贾诩。
“文和,你有疑惑,我明白,但是,这到底也不算什么大事吧?只是一百虎卫军,并不能改变大局,更何况,他们留下确实有用,没有他们,这许都城我连一天都守不住。”
“于大局,的确无足轻重,但是,对于你个人来说,公达,这可能很重要。”
贾诩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公达,你觉得,曹公此人,不看功绩,不看仕途,只是看为人,他的为人,如何?”
荀攸顿时愣住。
曹操这个人为人如何?
真要说起来,那可真是好家伙!
怎一个混沌了得!
年少时打群架,年轻时抢新娘,好不容易老实几年,到了三十多岁,又开始抢天下。
抢就抢吧,还染上了杀人屠城的恶习,走到哪里杀到哪里,杀敌军,杀政敌,杀百姓,谁都杀。
到最后,性子上来了,更是连皇帝怀孕的后妃都敢杀。
其他诸如过于得意忘形以至于酿成大败、害死了长子和大将的事情就不必多说了。
总而言之,这家伙才华横溢,很有能力,且胆子很大,抗压能力也很强,是做大事的料子。
但是他也有浑身的缺点,残暴嗜杀,妄自尊大,眼皮子浅,等等等等,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人。
单就为人这一点来看,荀攸觉得这家伙可以称之为恶霸。
但是,这混沌的世道里,可不就是这种恶霸才能创立基业站稳脚跟吗?
“曹公为人……额……曹公自有其为难之处,不该过多苛责才是……咳咳……”
荀攸说着说着,大抵是觉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于是轻咳几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说到底,他不太愿意说曹操的坏话,但也实在没有那个脸面去夸赞曹操的为人人品。
这种话程昱也许说的出来,但荀攸实在是说不出来。
可贾诩的脸上没有笑容,反而越发的严肃。
“公达,你也清楚,曹公性情残暴,并非仁义之主,对于不能威胁他的人,他大度,对于能威胁他的人,他睚眦必报,绝不放过,即使一时不能报复,也会记在心里。
公达,现在我问你,你久久身居曹公身边机要之所,知道太多太多旁人不知道的事情,更是深深地明白曹公聚兵用兵之能,你如果落在了刘骠骑手上,对于曹公来说,有威胁,还是没有威胁?”
荀攸一愣,先是有些诧异地看着贾诩,而后,瞳孔一缩,表情微变。
“不,不,不可能,应该……应该不是这样的……我……我跟随曹公那么多年,我……”
荀攸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也渐渐有些语无伦次、不知所云。
看得出来,荀攸已经意识到了一些事情。
但他不愿相信。
贾诩却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一把抓住了荀攸的手,压低了喉咙。
“若我所料不差,那些虎卫精锐应该不是为了守城而留,是为了守你,一旦你宣布开城投降,便是那些虎卫精锐取你性命之时!曹公绝不会放任你归入刘骠骑麾下!”
“我没打算归入刘骠骑麾下!我是准备告老还乡安度晚年的!”
荀攸忽然激动起来,瞪着眼睛厉声道:“我年近五十,时日无多!我只想多陪伴陪伴家人!没有投效之意!更没有泄密之意!曹公为何要杀我?!”
“不在于你想不想,而在于你能不能!”
贾诩双手摁住了荀攸的肩膀,死死盯着他,冷声道:“周谚有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荀公达没有罪过,但是你的才能、你所知道的一切,就是你的罪过!还是死罪!”
荀攸浑身一颤,表情从激动到震惊到绝望到哀伤,最后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骨一般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的挣扎也没有意义,他无法继续欺骗自己,他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相反,贾诩的解释却直指曹操为人的核心。
荀攸从来都不怀疑贾诩的才能,就像贾诩也从来不曾怀疑荀攸的才能一样。
正因为如此,荀攸才感到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