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1月2日,03:15 AM,直布罗陀海峡以东两百海里,西地中海海域。
风暴已经肆虐了整整四个小时。
自10月28日从南安普顿启航以来,这支庞大的护航编队在比斯开湾的惊涛骇浪中颠簸了四天四夜,终于在昨天傍晚穿过了由皇家海军控制的直布罗陀海峡。
但地中海并没有用平静来迎接他们。
狂风夹杂着冰冷刺骨的海水,如同砂纸般狠命刮擦着外围护航驱逐舰的钢铁舰桥。高达五米的巨浪排山倒海般砸向船首,将两千吨级的驱逐舰高高抛起,随后重重地摔进波谷。
每一次撞击,驱逐舰的龙骨都会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金属摩擦声。
但这种末日颠簸,仅仅属于外围的小型战舰。
处于编队中央的四艘万吨级远洋运输船,以及两艘满载排水量超过三万吨的“敦刻尔克”级战列舰,在这场风暴中依然稳如泰山。庞大的舰体和深邃的吃水线,让它们能够极其蛮横地直接碾碎拍击而来的巨浪。
在“敦刻尔克”号战列舰温暖明亮的下层舱室内,几名自由法国的水兵正端着热咖啡靠在厚重的防弹舷窗边。他们看着远处在波峰浪谷间疯狂挣扎、犹如落叶般可怜的驱逐舰战友,同情地摇了摇头。
随后,他们转过身,悠哉地坐回橡木桌旁,将手里的纸牌甩在桌面上,在一片哄笑声中继续着未完的牌局。
而编队中央的四艘满载排水量过万吨的远洋运输船,由于亚瑟强制要求非满载运输,这些庞然大物的吃水线保持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刻度。
运输船深不见底的底舱里,充斥着浓烈的柴油味和机油挥发气体。十五辆涂装成沙漠黄色的A15“流星”中型坦克被极其粗壮的精钢锁链死死固定在甲板上。即便船体倾斜角度超过了十五度,这些重达二十八吨的钢铁巨兽依然纹丝不动。
外围,六艘自由法国的“空想”级大型驱逐舰和两艘“敦刻尔克”级战列舰组成了严密的防潜阵型。巨大的战列舰主炮炮管在风雨中犹如直指苍穹的长矛,将运输船队死死护在中央。
“敦刻尔克”号战列舰,装甲司令塔。
两百多毫米厚的特种钢装甲将风浪的咆哮声隔绝了大半。密集的雨水砸在厚重的防弹玻璃上,巨大的雨刷器沉稳地摆动,刮开被水幕模糊的视线。
让·苏尔上将双手背在身后,犹如一尊雕像般伫立在海图桌前。这位曾在加来海滩用战列舰主炮将德国装甲兵轰成碎片的法国老将,此刻下颌骨紧紧咬合,连根部的肌肉都高高凸起。
“全舰队航向一百一十五!航速保持十五节!”苏尔的声音在宽敞的司令塔内回荡。
“航向一百一十五,航速十五节,确认!”大副大声复述命令,稳稳把控着沉重的舵轮。
就在这时,司令塔后方的无线电通讯管道传来了刺耳的蜂鸣声,紧接着,通讯军官抓起送话器大声汇报道:“将军!外围护航的‘恶毒’号驱逐舰发来最高级别接触警报!他们的声呐捕捉到了水下目标!”
1940年11月2日,03:18 AM,自由法国“恶毒”号驱逐舰,下层甲板声呐室。
狭窄的声呐室内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仪器面板上闪烁的幽绿荧光。
声呐长摘下满是汗水的耳机,死死盯着眼前的阴极射线管显示屏。这台设备和皇家海军标配的老式被动水听器不同,那是亚瑟·斯特林利用斯特林重工的产能,强行在“恶毒”号和“凯旋”号上改装的新型主动声呐系统。
“滴——答。”
极其清脆的脉冲回音在狭小的舱室内回荡。与以往那种需要操作员在无数海洋杂音中苦苦分辨潜艇螺旋桨声的被动听音不同,这套新设备发出的主动高频声波撞击在金属壳体上,传回来的信号清晰得令声纳员头皮发麻。
显示屏的绿色扫描线上,三个极其明亮的光斑正呈扇形排列,缓慢向屏幕中心移动。
“测向!左舷四十五度!距离三千五百码!深度六十米!”声呐长一把抓过送话器,声音紧张而兴奋,“长官!捕捉到三个清晰的水下金属回音!声纹特征比对确认,是意大利皇家海军的‘马塞洛’级潜艇!他们正在切入我们的航线前方,试图抢占鱼雷发射阵位!”
与此同时,水下六十米,意大利皇家海军“马塞洛”号潜艇。
艇内充斥着汗酸、柴油和未洗的羊毛制服混合的浑浊气味。
潜艇艇长卡罗·法西尼上尉将眼睛紧紧贴在潜望镜的橡胶目镜上,尽管在这个深度根本什么都看不见。他依靠的是声呐兵传来的被动听音数据。
“英国人的螺旋桨声音非常庞大,长官。至少有四艘大型运输船,还有大型战舰的涡轮机噪音。”声呐兵低声汇报道。
法西尼的眼中透着一股狠厉。
塔兰托之战后,意大利皇家海军的大型水面战舰确实折损大半,英国人更是借此狂妄地对外宣称,地中海已经彻底变成了大英帝国的内湖。
但这些骄横的英国佬根本不懂,意大利的潜艇部队依然建制完整,毫发无损。
他们被迫放下了水面舰队决战的架子,向德国人学习起那种见不得光的水下狼群围猎战术。
如果可以选择,罗马方面当然更想直接派出“维内托”号战列舰,用十五英寸主炮正面轰碎这支护航编队。但很可惜,那艘代表着意大利海军最高武力的巨舰,前几天才刚刚被极其狼狈地从塔兰托港的烂泥里捞起来。
根据损毁程度来看,未来一到两年内是指望不上了。
现在,只能依靠他们这些深海的狼群来撕碎英国人的傲慢。
而这支显然是送往北非增援的英国船队,竟然敢在六级海况下大摇大摆地强行穿越他们的巡逻区,这简直是对意大利皇家海军的公然挑衅。
“这帮愚蠢的英国佬以为风暴能掩护他们。”法西尼看了一眼深度表,“打开一号至四号鱼雷发射管外盖。注水平衡。定深五米。航向零四零,准备扇面齐射。给后面的‘丹多洛’号和‘莫塞尼格’号发信号,我们收网。”
鱼雷舱内传来海水涌入发射管的沉闷咕噜声。
就在法西尼准备下达发射命令的瞬间。
“铛——!”
一声极其清脆、穿透力极强的金属敲击声,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厚重的耐压壳,在整个潜艇内部炸响。
所有意大利水兵同时僵住。
“铛——!”
两秒钟后,第二声敲击声再次传来。
这一次声音更大,更清晰,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巨锤直接敲打在他们的头骨上。
声呐兵惊恐地扯下耳机,指着舱顶大喊:“主动声呐!长官!他们发现我们了!这不可能,这种距离和海况,英国人的破烂设备怎么可能锁定我们!”
法西尼脸上的傲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恐慌。他还在为自己的伏击水平沾沾自喜,没想到在对方眼里完全是单向透明的。
“紧急下潜!深度一百米!右满舵!关闭所有非必要机械!”法西尼声嘶力竭地吼道。
潜艇猛地向下倾斜,艇内失去平衡的水兵如同保龄球般在狭窄的过道里滚作一团。
扳手和咖啡杯砸在金属甲板上,发出致命的杂音。
03:21,自由法国“恶毒”号驱逐舰,舰桥。
舰长盯着海图桌上迅速标注出的三个红色叉号。
意大利人。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要把所有轴心国舰艇生吞活剥的杀意。
“给旗舰敦刻尔克号发信号,防潜机动!‘恶毒’号和‘凯旋’号脱离编队!”舰长的手掌重重拍在黄铜通讯管上,“右舵满舵,航速提至二十八节!给我迎上去!”
“右舵满舵!两车进四!”大副疯狂摇动引擎电报机。
“恶毒”号的底层锅炉舱内,轮机兵疯狂地旋转着巨大的黄铜手轮,将重油增压泵推到极限。
经过预热的浓稠燃料被高压强行压入喷油嘴,化作极其细密的雾状,在燃烧室内轰然爆燃。主蒸汽管道的压力表指针瞬间飙升,蒸汽轮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艘高航速的法国大型驱逐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极其狂暴的白色弧线,顶着迎面砸来的巨浪,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意大利潜艇的潜伏海域。
声呐室里,耳机中传来的“滴——答——”声变得越来越急促。
屏幕上,那几个幽绿色的光点正在慌乱地改变航向。
“距离两千码!目标深度下降至八十米!”
“一千五百码!”
“一千码!长官,敌潜艇航速增加,他们在分散逃窜!”
舰长死死盯着前方的海面,风暴在舰桥外肆虐,雷声轰鸣。
“拉响战斗警报!”舰长厉声喝道。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艘驱逐舰。水兵们冒着狂风巨浪冲上舰艉甲板,将固定在深水炸弹投掷轨上的保险销一个个拔除。侧舷的K型深水炸弹发射炮也迅速装填完毕,粗壮的抛射杆直指漆黑的夜空。
“五百码!我们越过他们上方了!声呐丢失目标!”
当驱逐舰直接驶过潜艇正上方时,会进入声呐的探测盲区。这是反潜作战中最致命也是最关键的几秒钟。完全依靠声呐消失前的数据计算提前量,依赖指挥官的战术直觉来进行盲投。
舰长掏出怀表,大拇指按在计时按键上,双眼紧盯着秒针的跳动。
海浪拍打着船体。
“三!”
“二!”
“一!”
舰长猛地抬起头,爆出一声纯粹的法语怒吼:“把那些吃通心粉的水下老鼠给我炸碎!投放!”
“投放!”大副声嘶力竭地重复命令,同时狠狠按下发射电钮。
舰艉的导轨瞬间解锁。
十几个重达三百磅的圆柱形Mk VII型深水炸弹,如同下饺子一般,顺着倾斜的轨道滚落入海。紧接着,“砰砰”两声闷响,侧舷的K型发射炮将另外四枚深水炸弹抛射到距离舰体数十米外的海面上,形成了一个极其严密的菱形爆炸阵列。
定深:八十米与一百米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