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弹入水,迅速下沉。
五秒。十秒。
海面上风起云涌,表面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随后,海底爆发了。
没有声音传出水面,只有一种极其恐怖的震荡力从深海直透而上。紧接着,舰桥上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的甲板猛地向上弹了一下,仿佛战舰被一头深海巨兽狠狠顶撞了龙骨。
海面凭空隆起了一个巨大的水包。
下一秒,水包轰然碎裂。
成百上千吨的海水混合着白色的泡沫,被极其狂暴的力量推向半空,形成了几道高达数十米的冲天水柱。沉闷的连环巨响这才顺着水体传到空气中,如同闷雷般在所有人的胸腔里炸开。
03:25,水下九十米。
意大利“马塞洛”号潜艇的耐压壳在爆炸的瞬间迎来了灭顶之灾。
深水炸弹并不需要直接命中。
水中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在不可压缩的液体中传递,拥有极其恐怖的破坏力。
数千吨海水的压强伴随着炸药的急速膨胀,蛮横地砸向潜艇的外壳。
舱内的意大利水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钢铁龙骨发出刺耳的扭曲尖啸,成百上千颗固定铆钉在极限压力下如同子弹般向舱内激射,瞬间贯穿了人体和高压管道。
紧接着,耐压壳在中部发生了灾难性的内折断裂。
冰冷的海水倒灌入舱内。高压电缆短路引发的电弧瞬间被海水吞没。氧气瓶破裂,高压气流与涌入的海水疯狂绞杀。几十名艇员在短短零点几秒钟内,就被水压生生挤压成了一团模糊的血水。
潜艇彻底失去了浮力,如同一具被踩扁的钢铁易拉罐,拖着滚滚气泡,加速向数千米深的海底深渊坠落。
03:40,西地中海海域,水面。
“恶毒”号在风浪中完成了一个大角度的转向,重新切入轰炸区域。
两海里外,“凯旋”号驱逐舰也完成了对另一艘意大利潜艇的深水炸弹覆盖,海面上同样升起了巨大的水柱。
探照灯的强光扫过波涛汹涌的黑色大海。
海面上翻滚起大片大片浓稠的重油污迹。在那些油污之中,漂浮着碎裂的内部软木保温板、破烂的水手服,以及残缺不全的肢体碎块。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柴油味,甚至盖过了海风的咸腥。
意大利人的阻击阵线,被斯特林重工的声呐技术与自由法国舰队的火力彻底碾碎。
敦刻尔克号上。
“恶毒号驱逐舰报告!右侧三千码外的第三艘敌潜艇正在紧急下潜,他们放弃了攻击,正在全速向南逃窜!”
大副转头看向苏尔:“将军,要追击吗?”
苏尔看着海面上那片不断扩大的油污,将怀表塞回口袋:“穷寇莫追。斯特林家族给我们的任务是把那些坦克安全送过去。命令舰队,恢复护航阵型。让剩下那艘老鼠滚回塔兰托发抖去吧。”
驱逐舰的汽笛在风暴中长鸣。
“恶毒”号重新切入运输船队的防空阵型。那四艘满载着流星坦克的运输船,在经历了短暂的惊险后,依然稳如泰山地破浪前行。船舱底部的装甲甲板上,那些七十八毫米厚的倾斜装甲,在昏暗的舱室内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金属光泽。
1940年11月2日,08:00,埃及亚历山大港,英国中东战区司令部。
刺眼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司令部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巨大的吊扇在天花板上无力地旋转着,驱散不开室内那种夹杂着沙尘和汗水的燥热。
中东战区总司令阿奇博尔德·韦维尔上将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通讯兵送来的绝密电报。
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了深深的川字纹。
第八集团军司令理查德·奥康纳中将大步流星地走进办公室,随手将沾满沙尘的军帽扔在沙发上。
“前线战况如何,理查德?”韦维尔没有抬头,视线依然盯着沙盘上代表意大利第十集团军的庞大防线。
“我们在向西推进,进展顺利。”奥康纳走到桌旁,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格拉齐亚尼的部队简直是一群穿着军装的乞丐。第七装甲师的先锋已经逼近了西迪巴拉尼。只要后勤跟得上,我保证能在下个月把他们赶出埃及边境。”
韦维尔将手里的电报递给奥康纳:“看看这个。从伦敦发来的。发件人是亚瑟·斯特林准将。”
奥康纳接过电报,快速扫视了一遍。
电报的内容极其简短,但却很强硬。
先是通报了第一批六十辆A15流星坦克已经由舰队护航穿过直布罗陀海峡,预计十一月十日抵达。紧接着,是对第七装甲师配置的强制干预,以及对南部深漠方向可能出现德军装甲迂回的警告。
“他在教我们怎么打仗?”奥康纳挑起眉毛,语气中透着一丝荒谬,“一个坐在伦敦防空洞里的年轻准将,靠着几张模糊的情报纸,就敢断言我们在沙漠里的战略部署有误?”
“不仅如此。”韦维尔走到窗前,看着港口内停泊的军舰,“他强制要求我们将这六十辆坦克作为全军唯一的战略预备队,严禁分散。理查德,你手里的第七装甲师现在是什么状况?”
提到自己的部队,奥康纳的脸色沉了下来。
“糟透了。”奥康纳走到沙盘前,用指挥棒点着代表第七装甲师的蓝色标记,“我们名义上是一个装甲师,但实际上能动的坦克不到两百辆。大部分是老旧的A9、A10巡洋坦克,还有那些装甲薄得像纸一样的Mk VI轻型坦克。沙漠的高温和沙尘正在疯狂摧毁它们的发动机。昨天一天,第七装甲旅就有十五辆坦克因为机械故障趴窝。至于那几辆重型玛蒂尔达步兵坦克……它们的速度比骆驼快不了多少,根本无法执行大纵深穿插。”
“那么,亚瑟准将送来的这六十辆流星坦克,对你来说就是救命稻草。”韦维尔转过身,直视奥康纳的眼睛。
“如果它们的性能真如伦敦陆军部吹嘘的那样。”奥康纳把电报扔在桌上,“七十八毫米倾斜装甲,六百马力发动机,还有一门六磅高倍径反坦克炮。如果这数据没有造假,这六十辆坦克足以在沙漠里横着走。我会亲自去港口接收它们。但我绝不同意把它们留在后方当什么预备队,我要把它们全部塞进第一线,用来砸碎意大利人的防线。”
韦维尔看着电报上亚瑟关于“南部深漠德军迂回”的警告,沉思了片刻。
“理查德,亚瑟·斯特林在法兰西和本土防空战中展现出的战略眼光极其毒辣。内阁现在对他深信不疑。如果他警告南部深漠有危险……”
“将军!”奥康纳打断了韦维尔,“南部深漠是连贝都因人都敬畏的死亡之海!那里没有水源,没有公路,地形极其破碎。任何成建制的装甲部队试图从那里进行大纵深穿插,纯粹是自杀。后勤补给线会在几天内崩溃。德国人不是神,他们的坦克也需要喝油!”
韦维尔沉默了。从传统的军事常识来看,奥康纳的判断完美无瑕。
“把预警级别提高,多派几架侦察机去南部转转。”韦维尔最终还是做出了妥协的决定,“至于那些流星坦克,等它们到了港口再说。大英帝国在中东的命运,不能由一个伦敦的贵族来遥控。”
1940年11月2日,12:00 PM,利比亚黎波里港,德国国防军第五轻装师临时集结地。
狂风卷起漫天黄沙,将的黎波里港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阳光被沙尘遮蔽,正午的时分却昏暗得如同黄昏。
港口的吊车在风沙中艰难地运转。一艘接着一艘的德国运输船停靠在码头,沉重的三号和四号坦克被接连吊运上岸。码头上堆满了油桶、弹药箱和军用卡车。
埃尔温·隆美尔中将穿着一身没有军衔标志的卡其色热带野战服,脖子上挂着防风镜。
他没有待在舒适的司令部里,而是站在码头最前沿的沙袋掩体上,死死盯着卸货进度。
早在十月二十四日,他带领第一批先头部队抵达北非的当天,就曾下令装甲侦察营直接向东挺进,准备在英国人立足未稳时尝试发动突袭。
一个营的兵力,他就敢向对面整整一个师的英国人捅去。
勇气可嘉,但可惜的是他那场极具野心的冲锋,仅仅推进了不到二十公里,就迎头撞上了一场罕见的强沙尘暴。
狂风卷起的细沙迅速瘫痪了先头部队的视野,大量沙尘被吸入进气道,导致多辆坦克的引擎出现故障。
而比恶劣天气更致命的,是紧随其后的后勤灾难。
意大利人信誓旦旦保证的沿线燃料库,里面装的全是沉淀了厚厚一层泥沙的劣质汽油,甚至还有几个储水罐里装的是发臭的盐水。运送给养的意式卡车在沙暴和高温的双重摧残下大批抛锚。
大自然的狂暴与罗马官僚的无能叠加在一起,将隆美尔的装甲部队硬生生逼停,导致他在前线干等了整整一个星期,连一滴能让坦克正常运转的燃油都没能运上来。
在这之前,他想象过沙漠里作战会很艰难,但没想过会这么艰难,突然之间,他有点羡慕还在法国境内的古德里安了。
同时,这场极其憋屈的后撤让他彻底看清了一个事实:指望意大利人的补给线,非洲军团连的黎波里的城门都走不出去。他必须亲自回到港口,捏住属于德国人自己的补给命脉。
“将军!”第五轻装师师长约翰内斯·施特莱克少将顶着风沙跑到隆美尔身边,大声喊道,“港口的吞吐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意大利人留下的起重设备太破旧了,我们还需要至少一周时间才能把所有装备卸完!”
隆美尔猛地转过头,额头上青筋暴起:“我们已经在这个港口浪费了整整一个星期!让士兵们用肩膀扛!哪怕是用手推,也要把那些卡车给我弄上岸!我要的是能开动的坦克和装满燃油的补给车,而不是一堆躺在船舱里的废铁!”
他跳下沙袋,大步走向停在旁边的一辆Kfz.15指挥车,从车厢里扯出一张巨大的北非军用地图,直接铺在高温的引擎盖上。风沙打在地图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隆美尔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英军前锋的西迪巴拉尼,随后顺着海岸线向西滑动,越过塞卢姆,最终在南部的深漠区域画了一个巨大的半圆,箭头直插英军的大后方。
“意大利人在东边被英国人打得像兔子一样逃窜。”隆美尔还不忌讳不远处的意大利人,“韦维尔和奥康纳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海岸线公路上。他们认为只要沿着公路推进,就能把我们赶下海。”
他抬起头,看着施特莱克。
“但他们忘记了,装甲部队的精髓在于机动。上个星期我们在海岸线上吃够了后勤的苦头。施特莱克,我要你立刻集结所有今天刚卸下船的三号和四号坦克,带上所有的油罐车。不要等后面的步兵,抛弃所有的累赘。脱离海岸线公路,直接进入南部深漠。哪怕只有一个营,我也要发起进攻!”
施特莱克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命令:“南部深漠?将军,那里是补给的噩梦!我们的战线会拉长到极其危险的地步,一旦燃油耗尽……”
“燃油不会耗尽!”隆美尔猛地砸了一下地图,打断了下属的质疑,“英国人的补给站里有的是燃油和水!上个星期意大利人没给我们的,我们自己去英国人的大后方拿!我要在沙漠里打一场毫无规则的机动战,把奥康纳的侧翼彻底撕碎!”
隆美尔拉起脖子上的防风镜,遮住了眼睛。
“让装甲侦察营今晚就出发。我们去给英国佬一个惊喜。”
在这片广袤无垠的沙漠两端,两台庞大的战争机器正在同时加速运转。亚瑟的钢铁流星正在海面上乘风破浪,而沙漠之狐的装甲已经驶入了死寂的沙海。
决定北非命运的风暴,即将在塞卢姆的黄沙中轰然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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