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盘上,敌我双方的态势呈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静止状态。
原本在九月份,由鲁道夫·格拉齐亚尼元帅指挥的整整二十万意大利第10集团军,气势汹汹地越过了利比亚边境,入侵埃及。但在向东推进了不到一百公里,抵达西迪巴拉尼(Sidi Barrani)后,这支庞大的罗马军团就像是突然耗尽了发条的劣质玩具,诡异地停滞了下来。
韦维尔很清楚意大利人为什么不走了。
“格拉齐亚尼现在就像是一头被拔了牙的胖头鱼。”奥康纳将军冷笑着指着地图上的地中海航线,“多亏了地中海舰队和坎宁安阁下之前在地中海的那场‘塔兰托’屠杀,意大利本土舰队被摧毁了一大半。没有了地中海的制海权掩护,意大利人的海上补给线被我们的皇家海军像切香肠一样切得粉碎。”
“二十万人驻扎在沙漠里,却没有足够的淡水、汽油和弹药。他们现在的进攻性,甚至还不如一群在沙漠里找水喝的骆驼。”
韦维尔将军的眼中闪过一丝傲慢与鄙夷。
对于对面那些只知道修筑防御工事、甚至在战壕里煮通心粉的意大利军队,他憋了一肚子的怒火。
从战争爆发到现在,大英帝国一直在被德国人压着打,现在,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肆意蹂躏的软柿子。
“奥康纳。”韦维尔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看向这位装甲指挥官,“首相需要一场胜利,而我们正好需要一场屠杀来发泄。你的‘罗盘行动(Operation Compass)’准备得怎么样了?”
“只要一声令下,五万名英联邦小伙子随时可以撕碎他们的防线。”奥康纳自信地回答,“我们手里有火神铸造厂生产的‘玛蒂尔达 II型’步兵坦克。虽然我们的小伙子们总是抱怨它们慢得像乌龟,但在意大利人那些连纸板都不如的L3超轻型坦克面前,玛蒂尔达就是无敌的移动碉堡。他们的反坦克炮打在玛蒂尔达的正面装甲上,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很好。但我这里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韦维尔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来自伦敦的最高机密货运清单,递给奥康纳。
“第一批120辆由斯特林重工研发的A15‘流星’中型坦克,已经开始装船,预计半个月后就能抵达亚历山大港。那可是装载着航空发动机心脏的战争怪兽。有了它们,你的装甲部队将不仅能碾碎意大利人,还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切断他们的退路。”
奥康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他随即想到了军情六处最近传来的另一些流言。
“将军,情报部门有消息称,小胡子为了防止墨索里尼在北非彻底崩溃,似乎正在派遣一支装甲干涉军,准备横渡地中海来增援利比亚。据说指挥官是在法兰西战役中名声大噪的那个……”
“你是说埃尔温·隆美尔?”韦维尔轻蔑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奥康纳的担忧,“不足为惧。德国人在大西洋和英吉利海峡被牵制了太多的精力,就算他们派人来,充其量也不过是一支装点门面的象征性部队。在浩瀚的沙漠里,一两个轻装师能翻起什么浪花?”
韦维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刺眼的烈日,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不要管什么德国人。你的任务,就是用履带把那二十万意大利人碾成沙漠里的骨灰。去准备吧,反攻即将开始。”
此时的韦维尔上将根本无法预料,他的对手有多恐怖,而他那基于传统军事逻辑的傲慢,即将迎头撞上一列来自地狱的狂飙列车。
跨过波光粼粼却暗藏杀机的地中海,在北非大陆的另一端——利比亚,的黎波里港(Tripoli)。
1940年10月24日。
因为亚瑟·斯特林这只机械蝴蝶引发的剧烈扇动,历史的轨道在这里发生了极其残忍的脱轨。
由于意大利舰队的提早损失导致格拉齐亚尼的攻势迅速瘫痪,小胡子为了防止南翼防线彻底崩溃,被迫将原本计划在次年春季组建的“非洲军团(Deutsches Afrikakorps)”,硬生生地提前到了40年的深秋。
代号“向日葵行动”(Unternehmen Sonnenblume),在这个极其炎热的十月末,悄然绽放。
的黎波里港烈日当空,高达四十度的气温让码头上的空气发生了严重的扭曲变形。一艘巨大的德国海军运输船刚刚艰难地避开了皇家海军的潜艇巡逻网,靠泊在码头上。
“哐当——!”
沉重的钢铁跳板狠狠地砸在水泥码头上,激起一片尘土。
紧接着,伴随着迈巴赫V12汽油发动机那极其暴躁、极具压迫感的咆哮声,一辆接一辆涂着全新沙漠黄伪装色的德国三号坦克,履带碾压着跳板,如同被放出牢笼的猛兽,轰鸣着驶下运输船。
而在坦克方阵的侧翼,一辆指挥型的Sd.Kfz.250半履带装甲车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地停在了码头边缘。
车门推开,一个身穿标志性咔叽布防尘风衣、脖子上挂着昂贵的莱卡相机、军帽的帽檐上极其随意地推着一副英军防风护目镜的德国将军,敏捷地跳下了装甲车。
他的双脚踩在滚烫的沙土地上,深吸了一口带有浓重海腥味和机油味的干燥空气。
埃尔温·隆美尔。
这位在法兰西战役中指挥第7装甲师一路狂飙、几乎凭借一己之力撕裂了法国防线的装甲战术天才,此刻正用他那双锐利的蓝色眼眸,冷冷地扫视着这座极其混乱的港口。
码头的另一侧,是大量穿着破烂制服、士气低落、如同乞丐般瘫坐在阴影里的意大利士兵。看到德国盟军的到来,他们的眼中没有兴奋,只有一种麻木的死寂。
隆美尔看着这些“盟友”,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鄙夷。但他那精密的大脑,却在极速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将军,意大利人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隆美尔的参谋长拿着一份前线战报快步走来,“格拉齐亚尼的二十万大军在西迪巴拉尼停滞不前。好消息是,由于他们退得够快,竟然瞎猫碰死耗子地在阿格海拉(El Agheila)保住了一处核心的物资补给库。坏消息是,韦维尔的英军部队正在集结,随时可能发动反攻。”
“不,这不是坏消息。”
隆美尔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危险的冷笑,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的神态:“意大利人虽然是废物,但他们停滞在前线,恰好充当了巨大的肉盾。而韦维尔的英军想要吞下这二十万人,他们的补给线就必须从埃及腹地极度拉长。”
这让他看到了机会。
隆美尔走到一张铺在引擎盖上的军用地图前,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在沙漠里,过长的补给线就是绞索!韦维尔以为他在狩猎意大利人,但他根本不知道,在没有坚固防线的沙漠里,机动性才是唯一的真理!”
他转身看向自己身后的部队。
此次随他先期抵达的,只有可怜的第5轻装师和一个加强的第5装甲团。全军满打满算只有一百三十多辆坦克,其中还有一半是火力贫弱的二号轻型坦克。
在拥有五万大军和重型步兵坦克的英军面前,这点兵力简直就像是去送死。
但隆美尔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沮丧与畏惧。
“情报部门有英国人装甲部队的最新配置吗?”隆美尔转头看向副官。
副官立刻递上一份由高空侦察机拍摄、并附带柏林军事情报局分析的高清照片档案。
隆美尔翻开档案,目光瞬间锁定在第一张照片上。那是一辆拥有极其厚重铸造装甲、外形犹如一只大乌龟的坦克——英国火神铸造厂生产的“玛蒂尔达 II型”。
“六十毫米的正面装甲,我们的37毫米敲门砖(PaK 36反坦克炮)对付不了它。”隆美尔冷冷地评价了一句,接着翻到了第二张照片。
当他看到第二张照片时,隆美尔那原本从容的目光猛地一凝,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极其模糊,显然是情报人员在南安普顿港口远距离偷拍的。照片上,是一辆外形极其低矮、采用大直径负重轮克里斯蒂悬挂、炮塔线条充满暴戾工业美学的新型坦克。
在照片的边缘,情报局的分析专家用红笔重重地标注了一行字:
【目标代号:A15 Meteor(流星),制造商:Stirling Heavy Industries(斯特林重工),预计装备数量:120+】
斯特林!亚瑟!A.S!
隆美尔死死地盯着“Stirling”那个单词,连呼吸都变得微微急促起来。一阵炽热的沙漠狂风吹过,卷起他的防尘大衣,却吹不散他脑海中瞬间涌起的、关于几个月前那场血色记忆。
“斯特林……”
隆美尔那沙哑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低声呢喃。这不是对敌人的咒骂,而是一种带着宿命感的、极其纯粹的战意沸腾。
“你这个阴魂不散的骗子……”
隆美尔猛地合上情报档案,将它扔在引擎盖上。他转过身,面对着正在集结的非洲军团士兵,拔出了腰间的鲁格P08手枪,指向东方那无垠的黄色沙海。
“士兵们!柏林那些穿着笔挺军装的官僚,以为派我们来这里只是为了给意大利人擦屁股!但他们错了!”
隆美尔的怒吼声在迈巴赫引擎的轰鸣中穿透了整个港口:
“英国人的补给线已经拉垮到了极限,而我们,才刚刚抵达地狱的边缘!我在法兰西的平原上错过了那个最危险的敌人,但在我的沙漠里,在这个没有任何规矩和掩体的狩猎场里,我会亲自用穿甲弹,捏碎他的钢铁!”
“不需要等待后续部队!不需要构筑防御阵地!把所有的燃油全部加满!”隆美尔猛地挥下手枪,“目标,苏伊士运河。全军,向东进攻!”
随着隆美尔进攻命令的下达,历史的胶片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剧烈的撕裂。
画面的左边是阴冷、下着绵绵冬雨的伦敦。
在深埋地下的斯特林兵工厂里,亚瑟·斯特林正站在巨大的A15流星坦克总装流水线旁。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让他完美的融入了重工业的阴影之中。
头顶的弧光灯闪烁,在他那张如同大理石雕塑般年轻俊美的脸上投下冰冷的反光。他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眼神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冷酷地注视着履带的咬合。
他就像是一个端坐在云端、将整个世界视为RTS棋盘的神明,在冷血地计算着每一个死亡的数据。
画面的右边:是酷热、狂风肆虐的北非沙漠。
埃尔温·隆美尔站在飞扬的滚滚黄沙中,一辆接一辆的德军三号坦克卷起漫天沙尘,从他身边以冲锋的姿态疾驰而过。
他脖子上的防风镜被风沙打得啪啪作响,风衣在狂风中疯狂舞动。他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战术天才特有的疯狂、狡诈与极致的攻击性,犹如一头终于挣脱了枷锁、即将开始血腥狩猎的沙漠之狐。
阴冷的雨水与滚烫的黄沙。
在这个瞬间,跨越了三千公里的地中海,亚瑟那毫无温度的自语声,与隆美尔指挥车上暴躁的引擎轰鸣声,在历史的苍穹之下极其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第二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