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行了,不早了。”叶安打了个哈欠,从沙发上爬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收工,回家睡觉。”
岳玲也站起身,将桌上的图纸和资料一一整理好,放进文件柜里,动作一丝不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刚走到走廊的拐角,叶安的脚步却猛地顿住。
不远处,那间专门给成长组新人们使用的绘图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隔着玻璃窗,能看到几个年轻的身影正围在一张巨大的绘图桌旁,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孙浩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支红蓝铅笔,在那张铺满了草图的纸上,画下一个又一个的叉。
“叶总工?”岳玲看到叶安停下,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都这个点了,他们还没走?
叶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揣回兜里,晃晃悠悠地踱了过去,整个人跟个幽灵似的,无声无息地贴在了绘图室的门边,侧耳倾听。
“不行!这个思路还是不对!”张元那带着几分焦躁的嗓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笔筒里的铅笔都跳了一下。
“我们不能总是在船身上想办法!叶总工要的是一个全新的思路!”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另一个名叫李兵的年轻人,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挫败。
“船上的货,总不能自己长翅膀飞下来吧?”
“要不~”一个女生小声地提议。“我们设计一种特殊的集装箱,箱子底部可以打开,直接把货漏下去?”
“然后呢?”张元立马反问。“那些煤炭铁矿石,你漏在码头上?你让码头的工人用铁锹给你一铲一铲地装车?”
“那不是更慢!”
绘图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叶安靠在门外的墙上,听着里面那群小家伙的垂死挣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还行。
总算没蠢到家,知道问题不在船本身,而在船和码头的衔接上了。
就是这脑洞,开得还是不够大。
我操,这帮小兔崽子,再让他们这么瞎琢磨下去,别说两天了,两个月都想不出来。
到时候,这活儿不还是得落到我头上?
长痛不如短痛。
叶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对这帮不开窍的榆木疙瘩的嫌弃,也充满了对自-己即将逝去的摸鱼时光的哀悼。
他抬起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绘图室里,格外刺耳。
屋里那几个正抓耳挠腮,苦思冥想的年轻人,身体猛地一震,齐刷刷地回过头。
当他们看到门口那个穿着米色毛衣,双手插兜,脸上挂着一抹欠揍笑容的身影时。
所有人的脸,都在这一瞬间,变得煞白。
“叶~叶总工!”孙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连忙放下手里的铅笔,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与局促。
张元几人更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个个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跟被老师抓到上课传纸条的小学生没什么两样。
“都杵着干嘛?”叶安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他不是来查岗的,而是来串门的。
他走到那张铺满了草图的桌前,扫了一眼。
那上面,画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充满了想象力的设计。
有在船舷两侧加装传送带的。
有把整个货仓设计成一个巨大漏斗的。
甚至还有一个,异想天开地想在船底开个大洞,让货直接漏进水里,再用网捞起来的。
叶安看得眼角直抽抽。
我操,这帮小家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点子不错。”叶安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个画着传送带的草图上点了点,却让那几个刚才还吓得魂不附体的年轻人,都愣了一下。
“就是有点~”叶安拉长了语调。“脱裤子放屁。”
他走到旁边那块小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
“你们的思路,都陷进了一个误区。”叶安转过身,看着那几张茫然的脸。
“你们总想着,怎么把船上的货,弄到码头上去。”
“可你们谁想过。”叶安的笔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看起来像是个方块的玩意儿。
“如果,码头上根本就没有吊车呢?”
整个绘图室,一片死寂。
张元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没有吊车?
那怎么卸货?
“我问你们。”叶安的笔尖,又在那个方块的下面,画了两个轮子,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辆车了。
“这玩意儿,怎么卸货?”
“这不是翻斗车吗?”李兵下意识地回答。“它把车厢翘起来,货自己就倒出来了。”
话音刚落。
李兵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桌上那张他们画了一天一夜的,密密麻麻的散装货轮结构图。
又猛地回过头,看向那个站在黑板前,脸上挂着一抹玩味笑容的年轻人。
“船为什么不能自己倒?”叶安的声音不大,却狠狠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他把手里的粉笔,往黑板槽里轻轻一扔。
粉笔在槽里滚了两圈,停了下来。
“行了。”叶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就这点破事,还非得我亲自跑一趟。”
他晃晃悠悠地朝着门口走去,那背影,没有丝毫的停留。
“走了,下班。”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绘图室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孙浩呆呆地看着那块黑板,又看了看那几个已经彻底石化的师弟师妹。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震撼,有钦佩,更多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深入骨髓的敬畏。
“还愣着干嘛!”孙浩的咆哮,毫无征兆地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铅笔,那双已经磨砺得沉稳了许多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簇前所未有的,炙热的火焰!
“干啊!”
张元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那块黑板,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空白的图纸。
两天两夜。
绘图室的灯,就没熄过。
废掉的草图在墙角堆成了小山。
张元那副崭新的黑框眼镜,镜片上沾满了铅笔的灰屑,白净的脸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身后的那几个年轻人,同样是双眼通红,神情憔-悴,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两天后的下午。
还是那间项目研讨室。
叶安依旧瘫在那张属于他的主位上,双脚架在桌沿,手里慢悠悠地剥着一个橘子。
他的对面,孙浩,张元,还有那几个被折磨得快要脱形的年轻人,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不像是来汇报工作的。
在他们的两侧,赵丰,李涛,王铁牛,还有十几个厂里最顶尖的老师傅,也都正襟危坐,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审视与好奇。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