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却恍若未觉。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巨大的,布满了各种数据和标记的图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将刚才整个战场都囊括了进去。
“您这仗,从一开始就输了。”
叶安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整个舰桥荡开了涟漪。
吴正天那挺得笔直的脊梁骨,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
“您以为,这是海战?”
“不。”
叶安摇了摇头。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对等的战争。”
他指着屏幕上那些已经被标注为“击沉”的红色光点。
“您派出的驱逐舰编队,在我眼里,跟几艘绑着炸药的渔船,没有任何区别。”
“您引以为傲的潜艇部队,在我那套近防炮的火控算法面前,跟水里几条游得比较快的鲤鱼,也没什么两样。”
“我考虑的,只是用哪种方式,能让您输得体面一点而已。”
吴正天张着嘴,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感觉自己这一辈子,在海上用鲜血和炮火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所有骄傲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用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承认的方式,碾得粉碎。
“所以啊。”
叶安拍了拍手,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您不是败给了这艘船。”
他指了指脚下的甲板。
“您是败给了时代。”
“老吴,听明白了吗?”
老首长指了指那个已经快要走回角落的背影,那股子炫耀的劲儿,比他自己打了胜仗还带劲。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能赢了吧?”
吴正天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他看着老首长那张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老脸,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不甘。
只剩下一种被人从头骗到尾的,哭笑不得的荒谬。
“我明白了。”
吴正天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如释重负的坦然。
“我他娘的终于明白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声音响亮。
“老龙啊老龙!”
吴正天指着老首长的鼻子,那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几乎戳到了老首长的脸上。
“我算是看透你了!”
“你这老东西,从头到尾,就没安好心!”
“你跟我演了半辈子戏,临到老了,还给我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吴正天指了指叶安,又指了指这艘船,那张老脸上,全是恍然大悟的悲愤。
“怪不得你能赢!”
“这玩意儿,这要是给我,我也能赢!”
“我他娘的要是有了这艘船,我现在就能开到M国佬的夏威夷去,问问他们家的航母结不结实!”
吴正天越说越激动,最后重重地一跺脚。
“被你这个老东西给忽悠了!”
老首长被他这番话说得是一愣一愣的,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爽朗的大笑。
“现在知道晚了!”
他指着吴正天,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叶安那不紧不慢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我插一句嘴啊。”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聚焦在了他身上。
“这艘船的战力,我连一半都没发挥出来。”
吴正天和老首长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毕竟,这只是演习嘛。”
叶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纯良无害。
“总不能真把自家的兄弟,往死里打吧?”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陡然爆射出一股让人心悸的寒光。
“但是在对外时。”
“我们自然,不必留手。”
舰桥指挥室里,落针可听。
吴正天那张因为灌了一整缸烈酒而涨得通红的老脸,此刻血色尽褪.
一半都没发挥出来?
“行了。”
老首长总算回过神来,他把茶缸重重往桌上一顿,用那巨大的声响,强行把所有人的魂都给拉了回来。
他走到吴正天身边,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老吴,别琢磨了。”
老首长指了指叶安,那张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种哭笑不得的,混杂着骄傲与无奈的复杂神采。
“你再琢磨下去,今晚就真睡不着了。”
“这小子,就是个妖孽。”
技术科例行的周会上,气氛却轻松得近乎懒散。
巨大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老师傅正凑在一起,就着一杯浓茶,唾沫横飞地复盘着前几天那场惊心动魄的总装。
“说真的,当时那炮塔卡住的时候,我这心都凉了半截。”
负责机加工的刘师傅,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谁说不是呢!”
王铁牛那洪亮的嗓门,在会议室里嗡嗡作响。
“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了这要是搞砸了,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了!”
“得亏了叶总工啊!”
不知是谁,感慨了一句。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里,正拿着支铅笔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的年轻人身上。
叶安头也没抬,仿佛周围的议论声都与他无关。
他画得正起劲,冷不丁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抬起头,就对上了几十双写满了崇拜与敬畏的眼睛。
我操。
又来?
“咳。”
坐在主位上的赵丰,清了咳嗓子,强行把所有人的魂都给拉了回来。
他可不想这周会开到一半,又变成叶安的个人表彰大会。
“行了行了,都别在这儿忆苦思甜了。”
赵丰把手里的搪瓷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军舰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聊聊下一阶段的工作。”
他环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了孙浩身上。
“孙浩,你先说说。”
“那批新来的大学生,怎么样了?”
孙浩闻言,那张已经晒得黝黑,棱角也分明了许多的脸上,瞬间就垮了下来。
他站起身,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被现实折磨后的疲惫与沧桑。
“厂长。”
孙浩的嗓音,带着几分一言难尽的沙哑。
“别提了。”
“这帮小祖宗,可比咱们当初难带多了!”
他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怎么个难带法?”
赵丰也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
“就说昨天吧。”
孙浩一拍大腿,那声音里充满了被猪队友坑害的怨气。
“我让他们去描一张渔船的尾轴密封图。”
“多简单个活儿啊!”
“结果呢?”
孙浩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一脸的生无可恋。
“一个学材料学的,非跟我掰扯,说咱们用的那个石棉盘根填料技术太落后,应该换成聚四氟乙烯的。”
“另一个学自动控制的,拉着我聊了半天,说咱们那个手动压盖的密封方式不科学,应该加个压力传感器,搞个自动补偿系统。”
孙浩说到这里,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我跟他们解释了半天,说咱们这渔船,要的就是皮实耐造,成本优先。”
“他们倒好,反过来教育我,说我思想僵化,不懂技术革新。”
“我~”
孙浩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最后实在没辙了,只能把叶总工那本《标准作业手册》拍在他们脸上,让他们照着抄!”
会议室里,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
就连几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师傅,此刻也笑得前仰后合。
“这帮小兔崽子,还真是~”
赵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
孙浩挠了挠头,那张涨红的脸上,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
“也不能全怪他们。”
“咱们当初,刚进厂的时候,不也一样是啥也不懂的棒槌吗?”
“那可不一样!”
王铁牛立马反驳,那嗓门,震得桌上的茶缸都嗡嗡响。
“咱们那时候,是真想学东西!”
“师傅让干啥就干啥,哪有那么多废话!”
“是啊。”
李涛也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被学校给惯坏了,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
“可他们忘了。”
孙浩看着那几个还在为自己那代人辩护的老师傅,苦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