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春雷滚过,港城的天气乍暖还寒。
叶安把最后一份关于船体分段的质检报告扔在桌。
“下周的生产计划,还有各个车间的物料申领单,我都核对完了。”
岳玲将手里的文件夹合上,笔尖在笔记本上画下最后一个句号,动作干脆利落。
她抬起头,看到叶安那副比退休老干部还要悠闲的模样,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也难得地染上了一丝笑意。
“叶总工,您这甩手掌柜当得可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我这叫合理授权,知人善用。”
岳玲被他这番歪理说得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叶安那个的搪瓷茶缸续上热水。
“对了,叶总工。”
岳玲将茶缸轻轻推到他手边。
“您上次让我整理的,关于近防炮的备选材料数据,我已经发给前进钢铁厂的钱厂长了。”
“也不知道他们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
叶安闻言,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出结果了。
【系统,评估前进钢铁厂铜镍合金钢项目成功率。】
【结合现有设备改造方案及工艺流程,理论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二点三。】
还行,没掉链子。
叶安刚准备说点什么。
“砰!”
办公室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撞开,门板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
赵丰那张粗犷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甚至没顾上喘气,那张脸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极致的兴奋而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小~小叶!”
赵丰扶着门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那架势,不像是来报喜,倒像是刚跟人干了一架。
“成了!”
“钱方那个老东西,把那玩意儿给炼出来了!”
叶安被他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慢悠悠地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坐直身子,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裤子上的饼干屑。
“厂长,您这嗓门,不去当人体防空警报真是屈才了。”
“你快给看看!掌掌眼!”
叶安嫌弃地抹了把脸,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胳膊从赵丰那把铁钳似的手里解救出来。
岳玲也凑了过来,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也充满了好奇与震惊。
半个月。
仅仅半个月!
一个濒临倒闭的破败工厂,竟然真完成了?
叶安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油布包。
他的视线在赵丰那张因为狂喜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扫过。
“样品在哪儿?”
“就这个啊!”
赵丰指着桌上那个方方正正的油布包。
叶安摇了摇头。
“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胡乱披在身上。
“走,去仓库。”
叶安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种东西,光看样品有什么用。”
他转过头,看着赵丰和岳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
前进钢铁厂送货的卡车,就停在二号仓库门口。
钱方那道魁梧得如同铁塔般的身影,正站在卡车旁边。
他换下了一身油污的工装,穿了件半新的蓝色卡其布外套,下巴上的胡子也刮干净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抑制不住的火光。
看到叶安他们过来,钱方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他没有跟赵丰寒暄,而是径直走到了叶安面前。
这个比叶安高出整整一个头,壮得能打死一头牛的汉子,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敬佩,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折服了的震撼。
“叶总工。”
钱方的嗓音依旧洪亮,却没了初见时的那股子戒备和桀骜。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
“幸不辱命。”
叶安伸出手,和他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辛苦了,钱厂长。”
叶安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卡车车厢里。
那里,静静地躺着几块用钢缆固定好的,泛着奇异暗金色光泽的金属板材。
那不是普通的钢。
在午后的阳光下,它的表面仿佛流淌着一层内敛的光华,带着一种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厚重与坚实。
【叮~绝对分析系统启动。】
【目标识别:铬钼钒特种合金钢。】
【正在进行材料结构扫描及性能评估~】
【扫描完毕。】
【晶粒度:9级。】
【屈服强度:1620兆帕。】
【高温蠕变抗性:优良。】
【综合评估:完美。各项性能指标,全面超越设计要求。】
叶安看着视网膜上跳出的绿色数据,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可以啊,这老钱。
不仅做出来了,还超额完成了任务。
“怎么样,小叶?”
赵丰凑了过来,搓着手,那副紧张的模样,比他自己当年娶媳妇都上心。
“这批货,成色如何?”
“看着还行。”
叶安松开手,双手插进兜里,绕着那辆卡车走了一圈。
钱方跟在他身后,那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光看可不行。”
叶安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指了指仓库里那台五十吨级的龙门吊。
“钱厂长,麻烦你的人,把最大那块板子给我吊下来。”
“好嘞!”
钱方立马招呼着自己的工人。
很快,那块足有半个车厢大小,厚度超过二十公分的巨大钢板,被粗大的钢缆吊起,缓缓地平稳地落在了仓库中央那片空旷的水泥地上。
“轰!”
钢板落地,整个仓库的地面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叶安走上前,蹲下身子。
他伸出手指,在那冰冷坚硬的表面上轻轻敲了敲。
“当~”
一声清脆悠长,如同钟鸣般的声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声音纯粹,没有一丝杂音。
好钢!
“叶总工,您看~”
钱方刚想说些什么。
叶安却站起了身。
“去,把厂里那台最大功率的激光切割机给我推过来。”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激光切割机?
“小叶,你这是要干嘛?”
赵丰第一个反应过来,那张脸上写满了不解。
“这可是宝贝啊!这第一炉钢,意义重大,怎么能随便切呢?”
“不切,怎么知道它到底有多硬?”
叶安转过头,看着赵丰那副护食的模样,有些好笑。
“厂长,这玩意儿造出来,不是放在仓库里当宝贝供着的。”
他指了指那块钢板。
“它是要拿去做炮管的!是要拿到战场上,去跟敌人的导弹硬碰硬的!”
叶安的视线,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我需要知道它的极限在哪儿。”
他看着钱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
“钱厂长,按我说的做。”
钱方看着叶安那张年轻,却写满了狂傲与自信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地一挥手。
“听叶总工的!”
“把家伙给我抬上来!”
没过一会儿,一阵沉重的铁轮摩擦地面的声响传来。
一台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造型粗犷的机器,被几个工人合力推了过来。
机器的底座锈迹斑斑,上面连接着复杂的管路和电缆,只有一个地方看起来是崭新的,那就是切割喷嘴。
那喷嘴通体乌黑,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一种另类的光泽。
“叶总工,这台是我们厂里功率最大的切割机了。”
钱方走到机器旁,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机壳上重重拍了拍。
“喷头是前年托人从国外搞回来的,花了大价钱。”
叶安绕着那台机器走了一圈,视线在那复杂的管路和陈旧的控制面板上扫过。
【系统,分析当前设备性能参数。】
【分析完毕。】
【设备型号:仿制苏联早期高功率二氧化碳激光器。】
【峰值功率:八千瓦。】
【有效切割厚度(碳钢):五十毫米。】
【综合评估:性能落后,但功率参数勉强达标。】
勉强达标?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还行。”
叶安拍了拍机壳,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的钱方和赵丰,都愣了一下。
“把功率开到最大。”
叶安指了指那块厚重的钢板。
“对着这儿,先给我来一道。”
他指的位置,是钢板的边缘。
操作那台机器的,是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看起来有五十多岁的老师傅。
他听到这话,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叶~叶总工。”
老师傅扶了扶眼镜,嗓音有些干涩。
“这可是二十公分厚的特种钢啊!”
“咱们这机器,切个五公分的普通钢板都费劲。”
“这要是硬上,我怕...我怕把喷头给烧了!”
那可是厂里最金贵的宝贝了!
“烧了算我的。”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走到操作台前,看着那个布满了各种旋钮和开关的简陋面板。
他甚至没有去看说明,直接伸出手,精准地拧动了其中几个旋钮。
“嗡~”
机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电流声。
控制面板上,几个老旧的指针仪表,开始剧烈地晃动。
“功率不够,把稳压器的旁路接上。”
叶安头也没抬,直接下达了指令。
“啊?”
老师傅彻底懵了。
接旁路?那可是超负荷运转啊!一个不好,整台机器都得报废!
“按他说的做!”
钱方咬着牙,吼了一声。
他也不知道叶安要干什么,但他选择相信。
老师傅不敢再犹豫,连忙拉下了另一个布满灰尘的电闸。
“嗡~”
机器的轰鸣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整个厂房的灯光,都因为巨大的电力负荷而猛地黯淡了一下。
叶安没有再说话。
他戴上一副护目镜,抓起操作杆。
“滋~”
叶安手里的操作杆,稳稳地向前推进。
那道蓝色的死光,在那块坚硬无比的特种钢板上,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留下了一道笔直的焦黑痕迹。
火星四溅。
被融化的钢水,如同岩浆般流淌下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凝固成一滩滩不规则的暗红色金属疙瘩。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钟。
当那道光束从钢板的另一端穿出时,叶安松开了操作杆。
“嗡~”
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块钢板。
只见一道笔直的,宽度不超过两毫米的切口,赫然出现在钢板的边缘。
“切~切开了?”
赵丰结结巴巴地开口,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被彻底颠覆了世界观的震撼。
钱方更是直接,他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也顾不上那还未完全冷却的钢板边缘散发出的惊人热量。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那光滑的切面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
“天呐~”
那几个刚才还在担心机器报废的老师傅,此刻都围了上来,看着那道完美的切口,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
“行了,别激动。”
叶安摘下护目镜,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这只是开胃菜。”
他走到那块钢板前,用脚尖踢了踢那厚重的金属。
“刚才那是常规测试。”
“接下来,咱们玩点刺激的。”
叶安指着钢板的中心位置。
“功率不变。”
“切割角度,给我调成四十五度。”
“速度,减慢一半。”
“什么?!”
操作机器的那个老师傅,差点没当场跳起来。
“叶总工,这可使不得啊!”
“斜着切,热量散不出去,全都憋在钢板里,会产生巨大的热应力!”
“这么厚的板子,一个不好,整块钢板都得炸裂开!”
这已经不是切不切得动的问题了。
这是在玩火!
“就是要让它炸。”
叶安转过头,看着那个快要急疯了的老师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要是连它的脾气都摸不透,以后怎么敢把它装在船上,去跟人家的导弹玩命?”
老师傅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干!”
钱方那洪亮的嗓门,再次响起。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豁出去了的疯狂。
“今天,就算是把这厂子给炸了,也得听叶总工的!”
老师傅不敢再多言,颤抖着手,重新回到了操作台前。
“嗡~”
机器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滋滋滋~”
比刚才还要尖锐刺耳的嘶鸣声,响彻整个厂房。
整个厂房的温度,都在急剧升高。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声音,从钢板内部传来。
钱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要裂了?
然而。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道蓝色的光束,依旧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向前推进。
一分钟。
两分钟。
当那道长达半米的倾斜切口,终于完成时。
叶安打了个手势。
老师傅如蒙大赦,连忙切断了电源。
光芒散去。
那道倾斜的切口,切口周围的钢板,因为恐怖的高温而呈现出烧蓝。
但,没有一丝裂纹。
甚至连最细微的形变都没有。
“成~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