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门,屋里的冷气扑面而来。
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向那张单人床。
床单是军绿色的,表面有些粗糙。
他倒在床上,没有脱衣服,也没有盖被子。
枕头的触感有些硬,那是里面塞了荞麦皮的缘故。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跳动着示波器上的绿色方波。
方波的上升沿不够陡峭。
这意味着功率放大器的开关损耗会增加。
热量会堆积。
他需要增加一组散热片。
或者改变驱动电流的斜率。
叶安翻了个身。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墙皮有些脱落,粉末沾在他的眉毛上。
他感觉到心脏跳动的频率很快,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这是过度疲劳后的反应。
他强迫自己放慢呼吸。
吸气,数到三。
呼气,数到三。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在缓缓沉入深水。
……
四号仓库内。
岳玲坐在工作台前。
她拿起叶安留下的那块电路板,仔细检查每一个焊点。
焊点圆润,表面泛着银色的光。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软布,垫在电路板下方。
然后,她拿起计算尺,开始重新复核那一组相位延迟参数。
木质计算尺在滑槽里来回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留下沙沙的响声。
窗外的风声变大了,撞击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哐当的声音。
岳玲停下笔,转头看向窗户。
玻璃上有一层白色的霜花。
她想起叶安刚才离开时的背影。
外套的领子是翻进去的。
走路时肩膀有些塌陷。
她低头继续计算。
叶安从沙发里挣扎着坐起来,骨节咔咔作响。脖颈一阵僵硬,却也带着久违的轻松。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办公室,将空气中的微尘映得清晰。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指向下午两点。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他起身活动四肢,身体深处的疲惫感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清爽。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厂区内忙碌的身影,思绪回到了眼前的生产。
正当他准备去茶水间倒杯水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他抬手示意,赵丰推门而入。赵丰的脸颊上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小叶,你醒了?”赵丰快步走到叶安身边,上下打量着他,确认他状态尚可。
“刚醒。”叶安轻描淡写回应,活动着略显僵硬的肩膀。
赵丰拍了拍他的背,力道不轻。“你小子可算回来了,把老赵我吓得不轻。”
“以后可不能这样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倒下了,谁来扛大梁?”赵丰的语气里满是关切。
叶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研究上头了,一不小心就熬了。”
赵丰见他不想多说,也未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他走到办公桌旁,拿起几份文件。
“阿西奥斯的第二艘集装箱船已经生产完毕,现在正准备下水测试。”
“渔船那边,好多渔民再催。”赵丰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焦躁。
“希腊人的船,按期交付就好。”叶安走到赵丰身边,接过文件随意翻看。
“渔船的订单,先放一放,不着急。”叶安将文件放下,走到墙上的生产计划表前。
他指了指上面标注的军舰项目。“军舰预计在明年九月完工,但主体结构和核心系统在七月份就能安装完毕。”
“也就是说,七月份之后,我们就可以腾出手来,承接其他订单了。”
赵丰的呼吸一滞。他看着叶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七月份?这比他预想的至少提前了两个月。
“这……这能行?”赵丰声音干涩。
“为什么不行?”叶安反问,语气里透着一种强大的自信。
“只要按照我之前的规划,模块化生产,流水线作业,卡死工艺流程,就没有问题。”
赵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七月份!”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拿起一份文件。“对了,下半年省里有一批技术骨干会从各大院校和科研所回流,咱们这边要多少人?”
赵丰的脸上带着期盼。红星厂现在正是高速发展时期,急需大量新鲜血液。
叶安转过身,双手插兜,视线扫过赵丰。“不用太多。”
赵丰诧异。“不用太多?咱们厂现在缺人手啊。”
“要精。”叶安吐出一个字。“人,要精。”
“我不要那种只会按部就班、照本宣科的。”叶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我要的是能思考、能创新、敢于打破常规的。”
“那种思维僵化,只知道守着老规矩的人,来再多也没用。”
赵丰的眉头拧了起来。他知道叶安对人才的要求一向很高,但这次听起来,似乎比以往更加严苛。
“那……那你想要什么样的人?”赵丰问。
叶安走到窗边,看着厂区内忙碌的身影,那些汗流浃背的工人,那些埋头绘图的年轻人。
“我要的是,能够跟着我,一起去开创一个新时代的人。”叶安轻声说,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们可以是刚毕业的毛头小子,也可以是经验丰富的老技工。”
“只要他们有一颗敢于尝试,敢于挑战的心。”
叶安转过身,背靠着窗台,视线落在赵丰身上。“下半年回流的那批人,你先筛选一遍。”
“把那些有潜力、有想法的,不管专业对不对口,都先给我收拢起来。”
“我来亲自带。”
赵丰的心脏猛地一跳。叶安要亲自带人?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你……你打算怎么带?”赵丰问。
叶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忙碌的厂区,以及远处那座巨大的船坞。
“我打算,让他们在最前沿的战场上,学会在枪林弹雨中成长。”叶安说。
“到时候,他们会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技术,什么叫真正的未来。”他收回指着窗外的手,重新插进兜里。
“当然,这只是我的初步想法。”叶安说。
“具体怎么做,还需要我再细致规划。”他拍了拍赵丰的肩膀。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得先把那批人给我找出来。”
“我等着你给我一份名单。”叶安说。
赵丰看着叶安,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他原本只是想问叶安要几个技术员,解决眼前的生产压力。可叶安,却已经看到了几年甚至十几年之后的人才布局。这种格局,这种远见,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敬畏。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文件。
“好!我这就去办!”赵丰大声回应,语气里充满了斗志。
他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仿佛已经看到红星造船厂未来那批“精锐”人才的崛起。叶安看着赵丰远去的背影,脸上那抹自信的弧度缓缓收敛。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空白的绘图纸。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轻轻画下了一个人形剪影。
“系统,调出未来五年内,我国船舶工业领域,紧缺的关键技术人才培养模型。”他在脑海中下达指令。
【指令已接收,正在生成模型……】
叶安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勾勒出一个人形剪影的轮廓。他知道,未来的军舰,不仅仅是船体和动力那么简单。
它更是一个复杂的系统,需要大量跨学科的复合型人才。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希望这批年轻人,能跟得上我的节奏。”叶安轻声自语。
他的笔尖,在纸上的人形剪影中央,画了一个小小的,闪烁着光芒的心。
叶安刚要起身离开,办公室的门便被推开。来人正是周逸,他身后跟着厂长赵丰。
“周总,真是好久不见。”叶安收敛心神,脸上挂着一丝礼节性的笑容。
周逸喘着粗气,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叶总工啊,你这红星厂的安保,真是越来越严了。”周逸苦笑着说。
“我这进来,简直比过海关还难。”
“就差没把我扒干净,好好检查一遍了。”
赵丰也走进来,他脸上挂着一丝无奈。
“周总您别介意,这是上头的要求。”赵丰解释。
“我这也没办法。”
叶安示意两人坐下,他给他们倒了两杯热茶。
“周总这次来,肯定不是为了抱怨安保吧。”叶安说。
周逸接过茶杯,他喝了一大口。
“知我者,叶总工也。”周逸放下茶杯。
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困扰。
“是这样,上次那批双体货船,性能真是没得说。”周逸说。
“跑得快,装得多,还省油。”
“简直就是印钞机。”
周逸叹了口气,他话锋一转。
“但最近,我们发现了一个问题。”周逸说。
“就是船底,藤壶生长得太快了。”
“每跑一趟,船底就挂满了。”
“清洗一次,不仅费时费力,还耽误船期。”
“叶总工,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藤壶的困扰?”周逸问。
叶安端起茶杯,他轻轻抿了一口。藤壶。这确实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
【系统,检索二十一世纪船舶防污涂层技术。】叶安在脑海中下达指令。
【指令接收,正在检索……】
【当前工业环境,生物防污涂层技术不成熟,物理防污涂层成本过高。】
【建议采用低表面能防污涂层技术,结合超声波脉冲振动辅助防污。】
【该方案在八十年代具有颠覆性,且成本可控。】
叶安放下茶杯,他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周总,这藤壶的问题,我倒是有个想法。”叶安说。
“不过,这可不是小打小闹。”
周逸一听,他立刻来了精神。
“叶总工您尽管说,只要能解决问题,钱不是问题。”周逸说。
“我们宁愿多花点钱,也不想再为这藤壶烦心了。”
“传统的防污,无非就是靠毒。”叶安说。
“在船底涂上含铜、含锡的油漆,毒死藤壶。”
“但这治标不治本,而且污染环境,对海洋生物也不友好。”
“我的想法是,咱们不毒它,也不铲它。”叶安说。
“咱们让它自己长不住。”
赵丰和周逸对视一眼,他们都有些好奇。
“怎么个长不住法?”赵丰问。
叶安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船体剖面图。
“首先,咱们要改变船底涂层的表面特性。”叶安说。
“用一种特殊的低表面能涂料,让藤壶幼虫无法附着。”
“这种涂料,表面光滑到极致,藤壶的吸盘根本抓不住。”
周逸皱起眉头。
“低表面能涂料?”周逸问。
“叶总工,这听起来有些玄乎啊。”
“现在市面上的防污漆,效果都一般。”
“这东西,真的有您说的那么神?”
叶安笑了笑,他没有直接回答。
“如果只是这样,那效果确实有限。”叶安说。
“所以,我们还要再加一个辅助手段。”
他在船底的特定位置,画了几个小圆圈。
“在船体内部,安装一套超声波脉冲发生器。”叶安说。
“它会定期发出高频超声波,让船体产生微小的振动。”
“这种振动,人耳听不到,对船体结构也没有影响。”
“但对于那些好不容易附着上的藤壶幼虫来说。”叶安说。
“就像是地震一样,根本无法安稳生长。”
“长到一半,自己就掉下去了。”
周逸和赵丰彻底愣住了。超声波防污?这闻所未闻。
“超声波?”周逸问。
“这东西,真的能让藤壶掉下去?”
“叶总工,您没开玩笑吧?”
叶安放下粉笔,他拍了拍手。
“这套方案,我称之为自清洁船底系统。”叶安说。
“它不仅能有效抑制藤壶生长,还能减少船体阻力,进一步节省燃料。”
“而且,由于不含毒性物质,对海洋环境也完全无害。”
“至于效果。”叶安说。
“我可以保证,至少能让船底清洁周期延长三倍以上。”
“三倍?”周逸猛地站起身,他脸上写满了震惊。
“叶总工,您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如果真的能延长三倍,那我们公司的运营成本,将大幅降低!”
赵丰也走上前,他仔细打量着黑板上的图示。
“小叶,这超声波防污,咱们有技术储备吗?”赵丰问。
“这东西,听起来可不简单。”
叶安耸了耸肩。
“技术储备确实没有。”叶安说。
“但这东西的核心原理,在医疗领域已经有应用了。”
“咱们需要做的,只是把它从医疗设备上,移植到船体上。”
“难度嘛。”叶安说。
“在我看来,比设计一艘万吨巨轮要简单多了。”
周逸激动得来回踱步,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叶总工,这方案,我通达航运要定了!”周逸说。
“多少钱,怎么收费,您尽管开价!”
赵丰听到这话,他脸上也露出了狂喜。
“周总您别急,这技术方案才刚提出来。”赵丰说。
“具体实施,还需要时间。”
叶安看着周逸那副恨不得立马掏钱的架势,他心里暗自盘算。
“周总,这套系统,目前还在概念阶段。”叶安说。
“我需要时间进行详细设计,以及设备研发。”
“所以,现在谈钱还为时尚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