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长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命令！”
老首长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般，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让医疗船，立刻进入救援序列！”
“首长！”国良急切地向前一步。
“医疗船体型太大了！水库决堤，下游河道肯定一片混乱，狭窄、水浅，还有无数障碍物！它根本进不去！”
“进不去？”老首长瞥了他一眼。
他的话语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给叶安打电话。”
老首长重新背过手，那挺拔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竟给人一种定海神针般的安稳感。
“那小子，肯定留了一手。”
国良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立刻冲到那台红色保密电话前，用最快的速度，拨通了红星造船厂的专线。
……
同一时间，红星造船厂。
叶安正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那如同末日般的狂风暴雨。
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铃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叶安的眼皮狂跳。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喂。”
“叶安！是我，国良！”
电话那头传来国良急促、沙哑，还夹杂着巨大电流杂音的声音。
“我知道。”叶安的回答平静得可怕。
国良愣了一下，但现在没时间计较这些。
“长话短说！江浙水库决堤，几万百姓被困！救援队进不去！你的那艘船，能不能开进内河航道进行救援？”
叶安没有丝毫犹豫。
“没问题。”
“什么？”国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说，没问题。”叶安重复了一遍，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大树。
“你忘了？我之前设计的时候，就跟你们提过，这艘船有预留的一个小设计。”
“船体中后段，可以分离出一个独立的浅吃水、高功率的医疗救援模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沉默。
国良感觉自己的脑子，又一次被这个叫叶安的家伙给格式化了。
还能这么玩？
“好！太好了！”国良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我现在就向首长报告！”
“等等。”叶安却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问题？”
“让我也去现场吧。”叶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国良再次愣住。
“你疯了？那里是是决堤的洪水区！你去送死吗？”
“我设计的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极限在哪里。”叶安的逻辑清晰无比。
“在那种混乱的水域，怎么规避障碍，怎么航行最节省能源，怎么让救援模块的效率最大化，只有我最清楚。”
国良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无法反驳。
因为叶安说的，是事实。
“你等着！”国良咬了咬牙，把听筒递给了身后的老首长。
“首长，叶安他……”
老首长接过电话，只听了片刻。
“胡闹！”
老首长的声音，带着雷霆之威，从听筒里传来。
“那里是前线！不是给你搞技术测试的地方！”
叶安掏了掏耳朵，完全没被这气势吓到。
“首长，这么说吧。”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那个医疗模块，是我设计的换个人去，能发挥三成效果就不错了。”
“现在是争分夺秒救人，我上可以最大限度发挥作用？”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老首长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许久，老首长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一丝无奈的妥协。
“有一个连队正在从港城紧急调往灾区。”
“我会让他们把你带过来。”
“记住，到了前线一切行动，听我和国良指挥！”
“是！”
叶安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狂风暴雨，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肃然。
有一股压抑不住的，名为“战意”的东西，正在胸膛里熊熊燃烧。
他转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楼道里，赵丰正带着几个车间主任，焦急地商量着加固厂房的事情。
看到叶安行色匆匆地走出来，赵丰连忙拦住他。
“小叶，你去哪？外面风大，赶紧回宿舍待着！”
“厂长，我出趟差。”叶安的脚步没有停。
“出差？这种鬼天气你出什么差？不要命了！”赵丰急了。
叶安回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略带几分玩味的笑容。
“去救人。”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目瞪口呆的赵丰，径直冲进了雨幕之中。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他的身上，瞬间就将他淋成了落汤鸡。
叶安收拾好东西就到厂外面等待，很快来了一辆车。
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迷彩作训服的年轻士兵。
他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雨水顺着他的钢盔帽檐，不断地往下淌。
“报告！是叶安总工程师吗？”士兵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句话，生怕自己的声音被风雨声盖过。
叶安点了点头。
“我们是猛虎三连！奉上级命令，前来接您，前往永嘉前线！”
士兵对着叶安，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叶安点了点头。
他没有回礼，只是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动作麻利得不像一个要去前线的人，倒像是赶着下班打卡。
年轻的士兵愣了一下，随即也快速上车，发动了这台饱经风霜的军用吉普。
“轰~”
车窗外什么也看不清，雨刮器以最快的频率疯狂摆动，却也只能在玻璃上刮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清晰。
车身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每一次颠簸，都让叶安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错了位。
我靠，这破车连个减震都没有吗？
开车的年轻士兵却稳如泰山，双手紧握方向盘，专注地注视着前方那片模糊。
“叶总工，您坐稳了。”士兵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依旧洪亮。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叶安感觉自己快要散架的时候，吉普车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前方，隐约出现了几点昏黄的灯光，在一片漆黑的汪洋中，如同风中残烛。
“到了。”士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车子涉水而行，最终停在了一栋看起来像是临时指挥部的小楼前。
叶安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和腐烂植物味道的狂风，瞬间灌了进来。
他跳下车，一脚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水里，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小楼门口，一个挺拔的身影正站在雨幕里。
是老首长。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衣，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看到叶安，老首长那双总是深邃的眸子动了一下。
“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轻易地穿透了风雨。
叶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也懒得客套。
“来了。”
他跟着老首长，走进了那栋摇摇欲坠的小楼。
指挥部里一片混乱，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一股绝望的气息。
穿着各色军装的人员来回穿梭，嘶吼着打电话，在被水浸泡过的地图上徒劳地比划着。
“报告！三号区域通讯完全中断！我们失去了最后一个联络点！”
“不行！水位还在上涨！冲锋舟下水就被浪打翻了！”
“粮食！我们需要空投粮食！好多人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嘈杂，混乱，无序。
叶安皱起了眉，他最讨厌这种没效率的场面。
老首长带着他，挤到了指挥部中央那张最大的地图前。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参谋，正指着地图上的一大片红色区域，声音沙哑地向老首长汇报。
“首长，情况非常不乐观。决堤的洪水形成了多股洪峰，我们完全无法预测它的流向，救援部队几次尝试突进，都被冲了回来，还损失了好几艘冲锋舟……”
他的话还没说完，叶安已经挤了过去。
他一把夺过参谋手里那支红色的记号笔。
“你！”参谋被他这粗暴的动作搞得一愣。
他扫了一眼地图，脑海里绝对分析系统已经根据现有的地形数据和洪水流量，瞬间生成了一副三维动态水文模型。
所有洪水的流向、速度、以及未来三小时内的演变趋势，都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
“谁说无法预测？”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嘈杂的指挥部，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个突然闯入，浑身湿透，还无比嚣张的年轻人身上。
叶安没有理会这些视线。
他的笔尖，在地图上飞快地移动，画出一条条精准而流畅的红色线条。
“水库决堤，洪峰不是一团，而是三股。”
他指着地图上三个不同的位置。
“第一股，也是最大的一股，沿着旧河道直冲而下，你们的救援队正面硬冲就是送死。”
“第二股，被山体阻挡，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回水区。所有被冲走的房屋、树木，都会在这里聚集，形成一个巨大的障碍带。你们的冲锋舟过不去。”
“关键是第三股！”
叶安的笔尖，重重地戳在地图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山谷豁口。
“这里是古河道！洪水会从这里分流，绕过下游的主城区，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你们现在所有救援力量都集中在主城区正面，完全是错误的！等这股洪水合围，整个城区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水牢，到时候谁也跑不掉！”
中年参谋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地图上那条被叶安画出来的，他从未考虑过的路线，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还有！”
叶安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你们现在标记的这几个幸存者聚集点，全是错的！”
他的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大大的叉。
“这个村子地势最低，洪水一过，不可能有人活下来。”
“这个学校，撑不过下一轮洪峰冲击。”
“真正的幸存者，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叶安的笔，在地图上三个被所有人忽略的高地上，画了三个圈。
“这是附近唯一能躲过第一波洪峰，并且有足够支撑空间的地点！”
“但是，他们撑不了多久！最多两个小时，第二波洪峰就会淹没那里！”
叶安扔掉笔，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指挥部里那些已经完全呆滞的脸。
“所有冲锋舟，立刻后撤，从西侧这个支流口进入，绕开主洪峰，直扑这三个高地！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所有直升机，别他妈再盘旋了！把所有能扔的食物和药品，全部给我扔到这三个坐标点！优先保证幸存者的体力！”
“最后医疗船！”
叶安的视线，落在了国良身上。
“通知船上，立刻分离医疗救援模块！别走主河道，那里现在就是个绞肉机！从下游三十公里外的入海口逆流而上！那里的水文条件最稳定！”
“让它全速前进！两个小时之内建立水上生命线！”
叶安说完，整个指挥部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他这一连串精准、果断，甚至有些冷酷的指令给震住了。
这哪里是在分析灾情？
这分明是在指挥一场战争！
国良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叶安，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那个懒散爱吐槽的工程师，而是一位身经百战杀伐果断的将军。
老首长背着手，站在叶安的身后。
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
他看着叶安的背影，那并不算高大的身躯，此刻却仿佛能撑起这片将要倾塌的天。
这小子……
老首长默默地，在心里说了一句。
这小子要是生在几十年前的战场上，封帅拜将，怕也只是等闲。
那个之前被叶安夺走笔的中年参谋，他无法理解，但他的直觉作为一个军人的本能，却在疯狂地告诉他，这个年轻人说的全都是对的！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叶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身影。
老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