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
张元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他没有再拿出一张画得堪称完美的线型图，而是将一个用木头和铁丝扎成的，粗糙却结构清晰的船体模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会议桌的中央。
“叶总工，各位师傅。”
张元的声音，因为两天两夜没合眼而显得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断。
“这是我们小组最新的方案。”
他指着那个模型，那艘船的外形，与他们之前设计的并无太大区别。
唯一的不同，在于船体的中部。
整个货仓，被设计成了一个可以从中间，沿着龙骨中轴线，向两侧打开的，巨大的V字形结构。
“我们管它叫，自卸式散装货轮。”
张元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点在模型那个可以开合的货仓底部。
“我们的核心思路，就是把整艘船，变成一个巨大的，可以在水上行走的翻斗车。”
翻斗车？
会议室里，那群坐着的老师傅们，瞬间就炸开了锅。
“胡闹！”
王铁牛那洪亮的嗓门，第一个响了起来，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都跳了一下。
“船是用来在海上跑的！不是在工地上拉土的！”
他指着那个看起来脆弱不堪的开合结构，那张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
“你这从中间开个大口子，船体的结构强度怎么办？别说遇到风浪了，我怕它自己就把自己给颠散架了！”
“是啊！”
负责船体结构的李涛也皱起了眉，那张总是沉稳的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且不说强度问题，这么大一个开合结构，驱动力从哪儿来？你总不能让工人在底下用千斤顶去撬吧？”
“还有密封！这要是在海上漏了水，那可就是船毁人亡的大事故！”
质疑声，此起彼伏。
然而，面对那群几乎要拍案而起的老师傅们。
张元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直到所有的声音都平息下去。
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王师傅，您担心的结构强度问题，我们考虑到了。”
他从模型上，抽出几根代表着加强筋的细铁丝，在那脆弱的开合处，重新搭建起一个稳固的三角形支撑结构。
“我们在船体的龙骨和两侧舷墙，都设计了超规格的箱式加强梁，并且在货仓底部，增加了三道贯穿整个船体的纵向桁架。”
“所有的应力，都会通过这个桁架结构，均匀地传导到整个船身。”
“根据我们的计算，它的整体结构强度，甚至比传统的封闭式船体，还要高出百分之十二。”
王铁牛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个模型。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攻击的漏洞。
“至于驱动力。”
张元又拿起那个木棍，点在了模型两侧，几个不起眼的圆柱体上。
“我们设计了一套二十四组联动的大功率液压系统，由独立的柴油机组供电。”
“只需要一个人在驾驶舱里按个按钮，整个卸货过程，可以在十五分钟内完成。”
“还有您最担心的密封问题。”
张元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属于年轻人的自信与骄傲。
“我们在所有的接缝处，都设计了三道冗余的，由耐腐蚀橡胶和石墨烯复合材料制成的自适应密封圈。”
“并且在夹层中，加入了高压空气腔。”
“一旦外部出现轻微泄漏，内部的空气压力会自动将密封圈向外顶出，实现动态补偿。”
他一口气说完，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等待最终审判的光芒。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那群刚才还吹胡子瞪眼的老师傅们，此刻一个个都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个简陋的模型。
他们感觉自己这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造船常识，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承认的方式，碾得粉碎。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叶安身上。
叶安把嘴里最后一点橘子咽下去，慢悠悠地擦了擦手。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模型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绕着那个模型，走了一圈。
那五个年轻人，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终于。
叶安停下脚步。
他伸出一根手指，并没有去碰那个技惊四座的开合结构，而是在船头一个极其不起眼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这个锚链舱的导向孔，设计得不错。”
叶安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调。
“利用了水流的伯努利效应，可以减少百分之三的下锚阻力。”
“虽然没什么大用，但想法挺好。”
张元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倨傲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那个导向孔的设计，是他在最后画图时，灵光一闪，顺手加上的一个细节。
他甚至没有在任何一份汇报材料里提及。
可眼前这个男人，就这么扫了一眼，就精准地，看穿了他所有的小心思。
“行了。”
叶安拍了拍手，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张张写满了紧张与期待的脸。
“图纸，还算凑合。”
“没给我丢人。”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让那五个年轻人，瞬间红了眼眶。
“叶总工。”
赵丰搓着手，那张黝黑的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这活儿，咱们是不是可以~”
“当然。”
叶安打了个响指，那声音清脆。
“开工！”
“噢！”
那五个年轻人，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狂喜跳了起来，互相拥抱着，又叫又笑。
那群老师傅们，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过嘛~”
叶安的声音，再次懒洋-洋地响起，瞬间将那片欢乐的气氛，冻结了。
他看着那五个正沉浸在喜悦中的年轻人，嘴角的弧度，带上了几分不怀好意的玩味。
“这图纸，是你们画的。”
“那这船，自然也该由你们，亲手把它造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李涛和王铁牛那几个正一脸错愕的老师傅。
“李工，王师傅。”
叶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从今天起，你们几个，就是他们的总教官了。”
“他们画图，你们就带着工人，在车间里照着图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