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忘了，咱们当初，是谁在带啊。”
他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那片欢乐的气氛，再次安静了下来。
“咱们那时候，有王师傅您，手把手地教我们怎么看焊道的颜色。”
“有李工您，拿着卡尺，一遍一遍地给我们讲什么叫公差。”
孙浩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依旧在角落里，仿佛置身事外的叶安身上。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股子发自肺腑的，深入骨髓的敬畏。
“还有叶总工。”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初我们为了那个双体船的连接桥强度问题，熬了多少个通宵，掉了多少头发。”
“结果叶总工过来，就看了我们那堆废纸一样的草图一眼。”
孙浩伸出两根手指。
“就说了两个字。”
“桁架。”
“就这两个字。”
孙浩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把我们所有人，从死胡同里给拽了出来。”
“所以啊。”
孙浩看着那群陷入了沉思的老师傅，又看了一眼那些同样满脸感慨的同辈。
“不是这帮大学生不行。”
“是咱们，没法跟当初带咱们的那些人比。”
孙-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尤其是，他们没有一个叶总工，天天跟在屁股后面，给他们收拾烂摊子，给他们指点迷津。”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叶安身上。
叶安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笔记本上。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看着那一双双写满了“原来如此”的眼睛。
我操。
这也能拐到我身上来？
赵丰看着叶安那副吃瘪的模样，又看了看周围那群已经快要把叶安吹上天的技术骨干。
“行了行了！”
赵丰指着孙浩他们，笑骂道。
“一个个的，都别在这儿给这小子戴高帽子了！”
“再捧！”
赵丰把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往桌上一顿，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哭笑不得的骄傲。
“再捧下去，你们叶总工，就真要上天了！”
“上天就算了。”
叶安慢悠悠地站起身，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笑容。
“我这体重，估计也飞不起来。”
一句自嘲，让会议室里那群刚还满脸崇拜的技术骨干们，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说正事。”
叶安拍了拍手，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总工程师的决断。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还站着的孙浩身上。
“孙浩，你刚才那番话，说得不错。”
孙浩的腰杆，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下意识地挺得更直了。
“这帮小兔崽子，现在就是一堆没开刃的。”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那片充满了钢铁与油漆味的厂区。
“咱们的渔船生产线，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你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教他们怎么设计一艘船。”
叶安的声音不紧不慢，却把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要做的，是把他们身上那股子臭毛病，给我一点一点地磨掉！”
“让他们知道，图纸不是画出来看的，是给工人师傅拿到车间里，变成一块块钢板的！”
“让他们知道，一个小数点后面的错误，就可能意味着几十万的材料报废，甚至是一场致命的安全事故！”
孙浩听得心头一震，那张还带着几分年轻气盛的脸上，写满了军令状般的决绝。
“叶总工，您放心！”
“这事儿，我明白怎么干了！”
“光明白还不够。”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老狐狸般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赵丰。
“厂长，丑话说在前面。”
“这批人，既然交给了孙浩，那在军舰下水之前，除了孙浩谁也不能插手。”
“您不行，李工不行，王师傅也不行。”
赵丰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
叶安这才满意地转回头，继续对着孙浩下达指令。
“描图，算料，核对工艺卡，这些基础的活儿，让他们给我往死里干。”
“谁干得好，谁干得差，你拿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清楚。”
“等周总散装货轮开工的时候~”
叶安伸出五根手指，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你从这五十个人里，给我挑五个最顶尖的，最听话的也是最能抗压的出来。”
“让他们跟着你，进散装货轮的项目组。”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那群技术骨干，瞬间就明白了叶安的意图。
这是赤裸裸地用前途和机会，来逼着那群天之骄子内卷啊！
“那剩下的四十五个呢？”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下意识地问道。
“剩下的？”
叶安笑了。
“剩下的，就继续在渔船项目上磨练。”
“咱们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人才得一茬一茬地培养。”
他摊开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割韭菜嘛，这个我熟。
赵丰看着叶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的眼睛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狂热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副波澜壮阔的画卷。
一批又一批合格的，甚至顶尖的技术人才，正从红星厂这条独特的流水线上，源源不断地产出！
“行了。”
叶安打了个哈欠，那副没睡醒的模样又回来了。
他晃晃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
“别觉得咱们现在活儿多，时间宽裕。”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我跟你们透个底。”
叶安的视线，从那一张张因为他的计划而显得有些兴奋的脸上扫过。
“军方那边，闲不住的。”
“这次的军舰，只是个开胃菜。”
“等他们尝到了甜头，后面的大家伙，只会一个接一个地，排着队砸过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刚才那股子因为解决了实习生问题而升起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沉甸甸的压力。
“到时候，咱们要是没人可用，图纸画得再好，那也是一堆废纸。”
“那才是真抓瞎。”
叶安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所以，现在咱们干的这一切，不光是为了赚钱，为了交货。”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众人的心上。
“咱们是在练兵。”
“是在养着咱们自己的队伍。”
“等国家真正需要的时候，咱们红星厂这支队伍~”
叶安把茶缸重重往桌上一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陡然爆射出一股让人心悸的，冰冷的寒光。
“得能拉得出去！”
“打得赢！”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半分钟。
“啪！啪！啪！”
赵丰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鼓着掌。
紧接着，李涛，王铁牛，孙浩~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几乎要将会议室的屋顶掀翻。
赵丰走到叶安身边，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都听到了吗！”
他的咆哮，甚至盖过了那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这就是咱们红星厂，未来的方向！”
会议在一片堪称狂热的气氛中结束。
老师傅们三五成群地离开，嘴里还在激动地讨论着刚才叶安那番话。
孙浩更是直接，他拿着那个小本子，带着几个骨干，杀气腾腾地就朝着绘图室冲了过去。
那架势，不像是去安排工作，倒像是要去抓壮丁。
叶安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走出会议室。
他刚走到门口，赵丰就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小叶，高！实在是高啊！”
赵丰的大嗓门，震得叶安耳朵嗡嗡响。
“我刚才还在那儿发愁，你这一番话，不光是把问题解决了，还把所有人的心都给拧成了一股绳！”
叶安嫌弃地拍开他的手。
“行了，别拍马屁了。”
他把手揣回兜里，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赶紧去安排食堂，我饿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个还在原地激动不已的厂长。
转身晃晃悠悠地，朝着那片属于他自己的，安静的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