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丰的声音,都在发抖。
钱方没有说话。
叶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钱方的身边,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
“钱厂长。”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钱方的耳朵里。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钱方猛地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叶总工!”
他一把抓住叶安的手,那力道,几乎要将叶安的骨头捏碎。
“您不光是给了我们前进厂一个方子。”
“您是给了我们这帮老家伙,一条活路啊!”
他看着叶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发自肺腑的感激。
“我听说,您回来之后,我们厂里也陆陆续续接到了不少别的订单。”
“都是冲着咱们这新材料来的。”
叶安没有把手抽回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的汉子,然后,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平淡的语气。
“别的订单可以接。”
“但你得记住。”
叶安的视线,扫过那块堪称完美的特种钢板。
“我这边的活儿,永远是第一顺位。”
钱方闻言,身体猛地一震。
他松开手,猛地挺直腰杆,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上,写满了军令状般的决绝。
“您放心!”
钱方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巨大的厂房里,激起回响。
“别说别的订单了!”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你们优先!”
赵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从今天起。
红星造船厂,又多了一个最坚实,也最可靠的盟友。
赵丰那副兴冲冲的背影,转眼就消失在了仓库门口那片昏暗的灯影里。
钱方也带着自己的人,心满意足地开着卡车走了。
巨大的二号仓库里,只剩下叶安,还有那几个被这块横空出世的特种钢板,震得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的老师傅。
“都杵着干嘛?”
叶安走到那块还散发着惊人热量的钢板前,用脚尖踢了踢,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等着它自己长成炮管啊?”
几个老师傅被他这一句话说得老脸一红,连忙围了上来。
为首的王铁牛,那双常年握着焊枪的大手,有些紧张地搓了搓。
“叶总工,这玩意儿~”
他指着那块表面呈现出奇异暗金色泽的钢板,嗓音有些干涩。
“硬是真他娘的硬。”
“可这玩意儿,该怎么伺候啊?”
“咱们以前焊的那些钢板,跟它比起来,简直就是豆腐渣。”
“这要是焊错了,怕是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王铁牛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刚才那场堪称暴力的切割测试,在带给他们巨大震撼的同时,也带来了更沉重的压力。
这已经不是他们熟悉的领域了。
“怕什么。”
叶安撇了撇嘴,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他绕着那块巨大的钢板走了一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不就是块铁疙瘩吗,还能比人难伺-候?”
他停下脚步,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光滑冰冷的表面上划过。
“这东西,脾气是爆了点,但只要顺着毛摸,比谁都听话。”
叶安转过身,看着那一张张写满了紧张和忐忑的脸。
“老王,你们焊工组,明天开始,把手头所有的活儿都停了。”
“干什么?”
“练手。”
叶安指了指旁边那块被切下来的,足有几吨重的边角料。
“就拿这块练。”
“我不要你们焊什么结构,就给我焊缝。”
“用不同的电流,不同的焊条,不同的手法,给我来回地焊。”
“什么时候,你们能把焊缝的颜色,控制成跟这钢板一样的暗金色,什么时候就算出师了。”
王铁牛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得嘞!”
叶安又把视线转向了另一个负责机加工的老师傅。
“老刘,你们也一样。”
“厂里那几台镗床,钻头全都给我换成最好的高速钢。”
“进刀速度减慢一半,冷却液给我往死里浇。”
“这玩意儿黏牙得很,一个不小心,就能把你们的刀头给崩了。”
叶安的声音不紧不慢,却把每一个关键的工艺节点,都说得清清楚楚。
没有复杂的理论,没有难懂的公式。
全是老师傅们一听就懂的大白话。
“总之,一句话。”
叶安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把它当成你们家最难伺候的黄脸婆。”
几个老师傅被他这粗俗的比喻逗得一乐,心里那点紧张,也散了不少。
“行了,都去准备吧。”
叶安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图纸我晚上就给你们送过去。”
众人领命而去,脚步声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仓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叶安看着那块静静躺在地上的巨大钢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刚准备转身离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仓库门口。
军绿色的棉大衣,笔挺得如同标枪的身姿。
国良。
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
“看样子,我好像错过了什么好戏?”
国良走进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口的光线,他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钢板,又看了看叶安,那张国字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你要是早来半小时,倒是能赶上给那帮老师傅们做思想工作。”
叶安把手揣回兜里,晃晃悠悠地迎了上去。
“至于现在嘛~”
叶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你来了也没啥用,除了能帮我搭把手,把这块钢板抬回办公室,估计也干不了别的。”
国良的脸皮抽动了两下。
这小子,嘴还是这么欠。
“抬钢板就算了。”
国良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首长让我给你送份文件过来。”
“顺便,跟你通个气。”
叶安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是好事。”
国良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甚至带着几分激动的神采。
“还记得你上次跟首长提的那个~工业大摸底吗?”
叶安挑了挑眉。
“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何止是结果!”
国良的嗓门,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几度。
他一把抓住叶安的胳膊,那力道,几乎要把叶安的骨头捏碎。
“叶安,我跟你说,你小子这次,可是给国家立了个天大的功劳!”
国良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簇熊熊的火焰。
“你知道我们这次摸出来了多少宝贝吗?”
“那些被我们当成垃圾,扔在仓库里生锈的破机器!”
“那些因为经营不善,濒临倒闭的破厂子!”
国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简直就是一座座没被发现的金矿啊!”
他指了指北方。
“就在奉天,一个倒闭了快十年的机床厂里,我们找到了一台从德国进口的,五十年代的超高精度坐标镗床!”
“那精度,到现在都比咱们自己造的强!”
他又指了指西南。
“在蓉城,一个快要改建成养猪场的无线电厂里,我们翻出来整整一个仓库的,五十年代M国援助的电子管!”
“全是军用级别的!全新的!”
国良越说越激动,那张国字脸上,涨得通红。
“叶安,我真是~”
他看着叶安,那张脸上,写满了发自肺腑的感激和敬佩。
“我代表所有参与这次摸底行动的同志,谢谢你!”
“要不是你小子当初那个提议,这些宝贝,怕是就真的烂在仓库里,变成一堆废铁了!”
叶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搞得有些不自在。
他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胳膊抽回来,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笑容。
“应该的,应该的。”
“都是为了国家嘛。”
时间一晃,便到了六月。
港城的天气,已经带上了几分盛夏的燥热。
厂区里的法国梧桐长得枝繁叶茂,浓绿的树荫投在滚烫的水泥路上,蝉鸣声嘶力竭。
技术科总工办公室里,那台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着一室热风。
叶安整个人瘫在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流体力学》,看得昏昏欲欲睡。
“砰!”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赵丰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给撞开。
叶安手里的书抖了一下,差点没砸在脸上。他抬起眼皮,看着那个风风火火闯进来的身影,有气无力地开口。
“厂长,您这再撞几次,我这办公室的门框,就得申请报废了。”
“报废了再换!换个铁的!”
赵丰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省里今年分配下来的,刚毕业的大学生!”
“点名要送到咱们红星厂来实习!”
赵丰指着文件上那个加粗的数字,那根粗壮的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整整五十个!全是名牌大学,船舶工程,机械自动化,材料学的高材生!”
“咱们厂,这下可真是要鸟枪换炮了!”
叶安把盖在脸上的书拿开,慢悠悠地坐起身,打了个哈欠。
他瞥了一眼那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专业,在他眼里跟乱码没什么区别。
“五十个?”
叶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赵丰看他这副表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怎~怎么了?”
“这帮小兔崽子,刚从学校出来,一个个眼高手低,理论知识背得滚瓜烂熟,真让他们上手拧个螺丝,估计都能给你拧反了。”
“这哪是来帮忙的?”
叶安长叹一口气,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做出了最终的总结。
“这分明就是五十个啥也不会,还得到处惹祸的祖宗啊。”
赵丰被他这番话,说得是目瞪口呆。
他刚才还在那儿畅想着人才济济,工厂腾飞的美好未来。
怎么到这小子嘴里,就变成了一场马上就要爆发的灾难?
“那~那你说怎么办?”赵丰那颗发热的脑袋,被叶安这几盆冷水浇下来,总算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叶安,那张脸上写满了求助。
“这可是省里硬塞过来的,退也退不回去啊。”
“谁说要退了?”
叶安白了他一眼,那副嫌弃的模样,好像在看一个没断奶的娃娃。
“送上门的免费劳动力,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叶安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
“这事儿,简单。”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分两步走。”
赵丰立马凑了过来,那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比小学生上课都认真。
“第一步,人来了之后,一个都不许往一号船坞里放。”
叶安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管他们是什么专业,什么高材生,在我这艘军舰下水之前,谁要是敢让这帮菜鸟靠近,我扒了他的皮。”
赵丰闻言,连连点头。
这倒是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那艘军舰,可是心头肉,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那让他们干嘛去?”
“让孙浩他们那帮成长组的带着。”叶安的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笑容。
“咱们厂里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旧图纸,不是一直没空整理吗?”
“让他们去描图,去计算,去核对。”
“再让他们跟着后勤,去仓库里点零件,去码头上数缆绳。”
“总之,就是不让他们碰任何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
叶安摊开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这叫岗前培训,也叫观察期。”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谁是真心想学东西的,谁是来混日子的,一个月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赵丰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重重地一拍大腿!
“高!实在是高啊!”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刚才还在那儿愁怎么给这五十个人安排岗位,怎么考核他们的能力。
结果叶安这三言两语,直接就给他指了条康庄大道。
“那第二步呢?”赵丰迫不及待地追问。
“第二步,更简单。”
叶安指了指墙上那张巨大的生产总进度表。
“等九月份,那艘军舰下水之后。”
“咱们的船台,不就空出来了吗?”
叶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周逸那五艘散装货轮,还有阿西奥斯剩下的订单,不都是现成的练兵场吗?”
“把这帮小子,全都给我扔进去。”
“是龙是虫,干上三个月,是个人才,自然就冒头了。”
“到时候,再把那些冒头的好苗子,挑出来重点培养。”
叶安说完,重新瘫回沙发里,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水,灌了一大口。
“这叫什么?”
“这叫流水线造人。”
“既不耽误咱们的核心项目,又能把这批新人的潜力,全都给榨出来。”
“一举两得。”
赵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叶安。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刚才还在为这五十个“包袱”愁得掉头发。
结果在叶安眼里,这五十个人,竟然成了一批可以流水线生产的,高质量的工业耗材?
这他娘的是什么脑回路?!
“对了,厂长。”叶安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最近咱们那个渔船的订单,是不是又多了不少?”
赵丰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是啊!自从装了你那个什么自动循迹模块,咱们的渔船在海上就跟开了挂似的,渔民们都抢疯了!”
“我这边的订单,都排到后年去了!”
赵丰说着,又开始发起愁来。
“就是人手不够,产能跟不上啊。”
“这不就结了。”叶安摊开手,一脸的“你是不是傻”。
“等这批大学生练出来了,还怕没人给你造渔船?”
“到时候,你开十条生产线都够了!”
赵丰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急促起来。
他看着叶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抑制不住的,狂热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副波澜壮阔的画卷。
一艘艘崭新的货轮,渔船,如同下饺子一般,从红星厂的船台驶出,奔赴四大洋。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眼前这个正瘫在沙发里,盘算着中午吃什么的年轻人。
“我明白了!”
赵丰猛地挺直腰杆,那股子属于一厂之长的魄力,又回来了。
他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小叶!你放心!”
“这事儿,交给我!”
“我保证,把这帮小兔崽子,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赵丰说完,不再停留。
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
那背影,充满了要去大干一场的,高昂的斗志。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