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电机开始加速。
啸叫声变得连贯起来,像是一把电锯在切割空气。
“滋滋滋滋滋——”
喷油嘴疯狂地吞吐着油雾,整个试验台都在这高频的震动下微微颤抖。
叶安依旧闭着眼。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给这台机器打着拍子。
在他的脑海里,那些嘈杂的机械噪音被层层剥离。
电机的嗡嗡声,油泵的柱塞撞击声,燃油流过管道的嘶嘶声,喷油嘴针阀开启闭合的哒哒声……
一切都是那么清晰,那么有节奏。
突然。
叶安敲击膝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警告!检测到异常高频振动!】
【声源定位:高压油泵联轴器!】
【频率特征:金属撞击/螺纹松动!】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夹杂在巨大轰鸣声中的“咔哒”声。
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来。
但它就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叶安的耳膜。
而且,这根刺正在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咔哒……咔哒……咔哒!”
节奏乱了。
叶安猛地睁开眼。
那双原本慵懒的眸子里,此刻爆射出一股让人心悸的寒光。
“停!”
这一声暴喝,压过了实验室里所有的噪音。
林涛正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手还放在频率调节旋钮上,听到这一声吼,整个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叶安已经从高脚凳上弹了起来,瞬间冲到了试验台前。
根本没等林涛反应过来,叶安的一只手已经越过他的肩膀,狠狠地拍在了那个红色的急停蘑菇头上。
“啪!”
电源切断。
电机发出一声不甘的呜咽,转速迅速下降。
惯性带着巨大的飞轮还在旋转。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些吓人。
林涛、刘宇、齐浩,还有巩教授,全都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叶安。
“叶……叶老师?”
林涛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虚。
“怎么了?数据……数据挺好的啊……”
“好个屁。”
叶安喘了口气,松开按着急停按钮的手。
他没解释,直接伸手从旁边的工具架上抄起一把内六角扳手。
“都给我让开。”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齐浩,径直走到高压油泵的联轴器护罩前。
“滋啦——”
几颗固定螺丝被他粗暴地拧下来,护罩被一把扯掉,扔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叶安把手里的扳手伸进去,卡住转轴,强行让它停了下来。
然后,他伸出手指,指着联轴器法兰盘边缘的一颗螺丝。
“自己过来看。”
林涛战战兢兢地凑过去。
只见那颗原本应该紧紧咬死在法兰盘上的高强度螺栓,此刻已经退出来了大半截。
螺纹上甚至能看到被磨出的亮斑。
只要再转几圈,或者转速再高一点。
这颗手指粗细的钢制螺栓,就会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像一颗出膛的子弹一样被甩出来。
在这个转速下,它的动能足以击穿那个薄薄的铁皮护罩。
然后,击穿站在正对面的林涛的脑袋。
林涛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冷汗瞬间从他的额头上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的腿肚子开始打转,要不是扶着试验台,估计当场就得跪下。
“这……这……”
刘宇和齐浩也看清了,两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巩教授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那颗松动的螺栓,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谁装的?”
老头的声音在发抖,那是后怕,也是愤怒。
“这么关键的部位,装配的时候没有上螺纹胶吗?没有打扭矩吗?!”
没人敢说话。
齐浩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身体抖得像筛糠。
“我……我装的……”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以为……我以为那是自锁螺母,不用胶也能……”
“你以为?”
叶安转过身,手里的扳手在掌心里轻轻拍打着。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台泵的转速是多少?”
“三千转。”
“那颗螺丝要是飞出来,威力比步枪子弹还大。”
“到时候,我是该去医院看你,还是直接去火葬场给你收尸?”
叶安的话很难听。
叶安走到那个高压油泵前,伸手把那颗松动的螺丝拧了下来。
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齐浩。
“拿着。”
“以后每次进实验室,每次拿起扳手,都给我摸摸它。”
“记住这种感觉。”
“记住你今天离死有多近。”
齐浩颤抖着双手接过那颗螺丝,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我记住了!”
叶安环视了一圈这帮被吓傻了的年轻人。
“行了,都别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这只是个小插曲。”
“除了这颗螺丝,刚才的测试数据我看了一眼,还算凑合。”
他指了指那台已经冷却下来的机器。
“把螺丝给我装回去。上胶,打扭矩,做动平衡。”
“半小时后,重新测试。”
“这次要是再出问题……”
叶安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我就把你们塞进那台铣床里,当零件铣了。”
“是!”
这一次,回答的声音虽然还在发颤,但却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坚定。
林涛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抓起扳手,恶狠狠地吼道:
“都愣着干嘛!动起来!”
“螺纹胶呢?扭矩扳手呢?拿过来!”
“这次谁要是再敢马虎,老子先废了他!”
看着这帮重新忙碌起来,动作明显变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学生,叶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教训这种东西,只有疼在自己身上,才能记一辈子。
“你这耳朵……”
巩教授站在旁边,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叶安。
“属狗的?”
“那么大的噪音,隔着护罩,你都能听见一颗螺丝松了?”
叶安重新坐回高脚凳上,翘起二郎腿,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天赋。”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一脸的高深莫测。
巩教授:“……”
到了中午,林涛他们那里的东西也是有了眉目。
叶安也让林涛他们停下来,一块去食堂吃饭。
“走吧,食堂今天有粉蒸肉。”
正午的阳光有点刺眼。
一群人穿过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朝着第三食堂走去。
路上全是抱着书本行色匆匆的学生,看见巩教授都毕恭毕敬地停下鞠躬。
到了食堂,正是饭点,人声鼎沸。
铝制饭盒的碰撞声、打饭师傅的吆喝声、还有几百张嘴同时咀嚼吞咽的声响混在一起,这就是八十年代大学最鲜活的烟火气。
几个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桌子有点油腻,但这会儿谁也没心思讲究。
林涛扒了两口饭,一直往叶安身上瞟,筷子在饭盒里戳来戳去,愣是没夹起一粒米。
“想问什么就问。”
叶安咬了一口狮子头,含糊不清地说道。
“别跟个大姑娘似的,扭扭捏捏。”
林涛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叶老师,刚才那个高压共轨……真的只是个开始?”
他指的是叶安在实验室里说的那番话。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林涛可能会觉得是在吹牛。
但是叶安不一样。
“不然呢?”
叶安咽下嘴里的肉,端起旁边免费的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
“你们现在的眼光,还盯着那点油耗和噪音。”
他伸出筷子,指了指林涛饭盒里的那块大肥肉。
“这台发动机造出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推船。”
“为了把那一千多吨、几千吨的船在海里推得飞快。”
叶安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粗糙的餐巾纸,擦了擦嘴。
“现在的船动力传输靠什么?”
“主机、减速齿轮箱、传动轴、螺旋桨。”
齐浩抢答道,这是船舶动力学的常识。
“对,一根硬轴通到底。”
叶安把那张沾了油渍的餐巾纸揉成一团,在桌面上摆弄着。
“主机转多少,螺旋桨就得按比例转多少。”
“为了倒车,还得搞一套复杂的变距桨或者倒车齿轮。”
叶安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如果把这根轴扔了呢?”
“扔了?”
巩教授刚把一块粉蒸肉送进嘴里,听到这话差点噎住。
林涛和刘宇也是一脸懵。
这也是超出了他们认知范畴的概念。
他伸手蘸了点汤水,在油腻的桌面上画了一个方框,代表发电机。
然后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连到另一个代表电动机的圆圈上。
最后画了个螺旋桨。
“电。”
叶安吐出一个字。
“综合全电力推进。”
“发动机不直接推螺旋桨,它只负责发电。”
“电通过电缆,输送到船尾的推进电机。”
“电机直接驱动螺旋桨。”
桌面上那几道简单的水渍,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光。
但在林涛他们眼里,这简直就是一道惊雷。
“这……”
“这不就是……电传动?”
“潜艇上早就用过类似的思路,但这效率太低了吧?”
巩教授也皱起了眉,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摆出一副学术探讨的架势。
“能量二次转换,机械能变电能,电能再变机械能。”
“这中间的损耗,至少得有百分之十五。”
“而且,要驱动几千吨的船,那个推进电机得做多大?”
“怕是把整个船舱塞满了都不够!”
老头的反驳有理有据,完全符合当下的工程常识。
叶安也不恼。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现在的电机是大。”
“那是因为你们还在用铜线绕圈子。”
“如果用永磁体呢?”
“如果用高温超导材料呢?”
巩教授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超导。
目前这个都还只是雏形,谁都没有把握的研究的东西。
这小子,竟然想把它用到工程上?
“至于效率。”
叶安把骨头吐在桌上。
“机械传动是有硬连接限制的,发动机必须布置在轴系上。”
“但电力推进,发电机可以放在船上任何一个角落。”
“船头、船尾、甚至挂在甲板底下。”
“空间利用率提高出来的价值,远比那点能量损耗要大得多。”
“而且……”
叶安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
“没了传动轴的硬连接,噪音能降多少?”
“还有。”
叶安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抛出炸弹。
“除了怎么推,还得想想用什么推。”
“螺旋桨?”
他摇了摇头,一脸嫌弃。
“那玩意儿转起来全是空泡,噪音大得像在海里敲锣。”
“要是给螺旋桨加个罩子呢?”
他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环,把那个代表螺旋桨的“X”包在里面。
“泵喷推进。”
“利用导管整流,提高效率,延缓空泡产生。”
“这东西要是装在鱼雷或者潜艇上……”
叶安没有把话说完。
他拿起旁边的茶缸,喝了一口大麦茶,润了润嗓子。
“叶……叶老师。”
刘宇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
“这些……真的能做出来吗?”
“我们现在的工业基础只怕……”
“基础可都是是人打出来的。”
叶安打断了他。
“我也没让你们明天就造出来。”
“我是让你们把脑子打开,把思维拓宽。”
“别整天盯着那几个齿轮和活塞转悠。”
“做科研,得往后看二十年。”
“如果一直在原地不动,那还最啥,不如回家养猪。”
叶安站起身,把餐盘端起来。
“这几个方向,你们回去可以琢磨琢磨。”
“哪怕只是搞出个理论模型,或者做个缩比的验证机。”
“都比你们在那儿死磕怎么把螺丝拧紧要有意义得多。”
巩教授抬起头,看着正准备去倒剩菜的叶安,声音有些沙哑。
“你是真敢想啊。”
“想都不敢想,那还搞什么科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