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的话音刚落,李涛和王铁牛对视一眼,那两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哭笑不得的,却又带着几分认命的复杂神采。
“走!”
王铁牛那洪亮的嗓门,第一个炸响在会议室里。
他一把拽起还愣在原地的张元,那力道,几乎要把那瘦弱的年轻人提起来。
“还杵着干嘛?等着我请你们吃饭啊!”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在张元后背上重重一拍。
“赶紧的,跟我去车间领工具!”
李涛也站起身,对着剩下那几个同样不知所措的年轻人招了招手,那张总是沉稳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决断。
“你们几个,跟我来。”
“从今天起,你们就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了。”
李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在了每一个年轻人的心上。
“你们就是学徒工。”
五个刚刚还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就这么被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二十岁的老师傅,连拉带拽地,从这间决定了他们未来命运的会议室里,给“押”了出去。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股子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壮。
会议室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那片充满了钢铁与油漆味的,真实的世界。
“哈哈哈哈!”
赵丰再也抑制不住,他指着门口的方向,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小子,真是~”
他走到叶安身边,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损!太他娘的损了!”
叶安嫌弃地拍开他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啪的脆响。
“厂长,我这叫人尽其才。”
他把手揣回兜里,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这帮小家伙,理论知识是够了,缺的就是这一顿社会的毒打。”
“让老李他们去收拾,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赵丰被他这番话说得是连连点头,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欣赏。
“走走走,回你办公室说去。”
赵丰揽住叶安的脖子,那架势,比刚才王铁牛抓张元还亲热。
“这活儿既然定了,那咱们可得好好合计合计,怎么干才能最快,最省钱!”
叶安被他半拖半拽地,弄回了那间熟悉的办公室。
门一关,赵丰就跟个刚得了宝贝的土财主似的,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絮絮叨叨。
“五艘五万吨的大家伙啊!”
“这要是全造出来,咱们厂一年的产值,怕是得把隔壁那几个厂加起来都给比下去了!”
叶安走到沙发前,一屁股陷了进去,双脚熟练地架在茶几上,换了个舒服的姿态。
“厂长,您就别在这儿算账了。”
他端起桌上岳玲刚给续上的热茶,吹了吹上面浮着的几根茶叶梗。
“八字还没一撇呢。”
“怎么就没一撇了!”
赵丰停下脚步,把眼睛一瞪。
“你小子既然敢让他们开工,那图纸肯定早就成竹在胸了!”
他几步冲到叶安面前,那张凑过来的大脸上,写满了期盼。
“跟我透个底,这船,什么时候能造出来?”
叶安抿了口滚烫的茶水,被烫得直吸凉气。
他慢悠悠地把茶缸放下,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一年?”
赵丰的呼吸,瞬间急促了几分。
一年造五艘五万吨的大家伙,这速度,已经堪称奇迹了!
叶安摇了摇头。
“半年?”
赵丰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叶安又摇了摇头。
他看着赵丰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年底。”
叶安吐出两个字。
“年底之前,保证让周总的第一艘船,下水泡泡澡。”
轰~
赵丰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
年底?
现在都快十月份了!
也就是说,从画图到开工,再到总装下水,满打满算,就三个月?!
“小叶。”
赵丰的声音,都在发抖。
“三个月,造一艘散装货船?”
“有什么难的。”
叶安撇了撇嘴,那副嫌弃的模样,好像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模块化流水线生产,咱们又不是第一次干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核心的那个自卸结构,虽然看着复杂,但只要把液压系统和密封工艺给吃透了,剩下的就是堆积木。”
“那帮小家伙负责画图,老李他们负责带着工人在车间里把积木一块一块造出来。”
叶安摊开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呢,就负责喝喝茶,看看报纸,偶尔去溜达一圈,把他们拼错的地方给指出来。”
“您说,这活儿,能有多难?”
赵丰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叶安。
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用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承认的方式,碾得粉碎。
“那~那感情好啊!”
赵丰总算回过神来,他重重地一拍大腿,那声音响亮,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都跳了一下。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堪称狂热的激动。
“既然这样,那测试场地的事,我这就去安排!”
赵丰搓着手,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恨不得现在就把船开出去。
“我这就给省里打报告,把咱们东边那片深水航道给提前预定了!”
“正好,那地方水深浪大,最适合测试这种大家伙的抗风浪性能!”
“小叶啊。”
赵丰拉过一把椅子,在叶安对面坐下,那姿态,不像是厂长,倒像是个来请教问题的小学生。
“你跟我说句实话。”
赵丰看着叶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的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好奇。
“这帮新来的小家伙里,你最看好谁?”
叶安闻言,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赵丰那张写满了八卦的脸,脑海里,闪过了那几个被自己折磨得快要脱形的年轻身影。
李兵的沉稳,那个女生的细致,还有另外两个人的灵气。
但最终,他的脑海里,定格在了那张戴着黑框眼镜,总是带着几分倨傲,却又在被彻底击碎了骄傲后,第一个重新站起来倔强的脸上。
叶安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张元。”
赵丰那张黝黑的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好奇,他把椅子往叶安这边又拖近了几分,那架势,比听省里领导做报告都认真。
“为啥是他?”
赵丰有些不解,他拿起桌上的那份名单,粗壮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我看那个叫李兵的,基础就很扎实,做事沉稳。”
“还有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对,王静,我看她做的笔记,那叫一个条理清晰,字也漂亮,一看就是个细心的人。”
“张元那小子,傲气太重,我怕不好管。”
叶安闻言,笑了。
他慢悠悠地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坐直身子,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看穿一切的精光。
“厂长,您这看人的眼光,还停留在挑女婿的阶段。”
赵丰被他这句没大没小的话噎了一下,老脸一红,梗着脖子。
“你小子,说啥呢!”
“我说的不是他们的技术,也不是他们的性格。”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的胸口点了点。
“是这儿。”
“这帮小家伙,在我眼里,就是一堆没经过锻打的钢坯子,是龙是虫,现在谁也说不准。”
“我把他们捧上天的骄傲,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脚踩进了泥里。”
叶安端起茶缸,吹了吹上面那几根蔫了吧唧的茶叶梗。
“李兵当时懵了,王静差点哭了,剩下那两个,估计连杀了我的心都有了。”
“只有那个张元。”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
“他那张脸,当时比谁都白,拳头捏得比谁都紧。”
“但他却是第一个,从那种被彻底否定的绝望里,把自己的脊梁骨,一寸一寸重新撑起来的人。”
“他不是为了证明他比我强,他只是想证明,他自己不是个废物。”
叶安把茶缸放下,那动作很轻,发出的声响却让赵丰的心猛地一跳。
“厂长,您带了这么多年的兵,您应该比我清楚。”
“一个人的技术不行,可以教。”
“一个人的性格不好,可以磨。”
“可一个人的骨头要是断了,那就真断了。”
“张元这块钢,够硬,也够韧。”
叶安重新瘫回沙发里,那副懒散的模样又回来了。
“剩下的,无非就是用什么样的锤子,把他砸成我想要的形状而已。”
赵丰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叶安。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小子,哪里是在培养人才。
这分明就是在筛选最合适的工具!
他看着叶安那副“这有什么难的”的表情,又想了想自己刚才那些朴素的识人标准。
赵丰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后怕,有钦佩,更多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深入骨髓的认同。
“我明白了!”
赵丰重重地一拍大腿,那声音响亮。
“这小子,是块好料!”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堪称狂热的激动。
“你放心!这事儿我亲自盯着!保证把他给你调教得服服帖帖!”
“砰!”
办公室的门,在赵丰的豪言壮语还没完全落下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叶安和赵丰的身体,同时一僵。
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如同标枪般笔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军绿色的棉大衣,万年不变的国字脸。
国良。
叶安感觉自己的血压,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操。
这家伙是给我身上装了定位器吗?
怎么我这刚清闲下来不到半天,他就跟闻着味儿的苍蝇似的,准时准点地出现了?
“国良同志。”
叶安甚至没站起来,只是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生无可恋的疲惫。
“你非得跟门这么过不去?”
国良没理会他的贫嘴,反手将门关上,厚重的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走到办公桌前,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国字脸上,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又有新项目了?”
叶安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他甚至没等国良开口,就自顾自地开始表演。
“让我猜猜,这次是什么?”
“能飞的航母?还是能钻地的驱逐舰?”
“我跟您说,我现在脑子严重透支。”
赵丰站在一旁,看着叶安那副寻死觅活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国良的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看着叶安那副理直气壮,就差没当场躺地上打滚的模样,一股子无名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闭嘴。”
国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拉开椅子坐下,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叶安。
“确实有新项目。”
叶安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张刚还绘声绘色的脸上,瞬间就垮了下来。
“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国良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次的活儿,不难。”
不难?
叶安的眼睛,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
这两个字,从国良这个铁面阎王的嘴里说出来,那含金量,可比天上掉馅饼都高。
“真的?”
叶安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此刻全是压抑不住的,对摸鱼生活的渴望。
“就是一艘辅助舰艇。”
国良的回答,干脆利落。
“辅助舰艇?”
“什么类型的辅助舰艇?”
赵丰也凑了过来,那张黝黑的脸上,同样写满了好奇。
国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叶安那杯刚续上水的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后,在叶安那心疼得快要滴血的注视下,慢悠悠地开了口。
“用来辅助你那艘新军舰的。”
辅助军舰的?
叶安愣了一下,随即心里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那不就是个移动的加油站和弹药库吗?
叶安的思绪,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移动的加油站和弹药库,听起来确实不难。
他甚至开始盘算,这种辅助舰艇,是不是能用上那批新来的大学生,让他们练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