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的送别宴,最终在一片混杂着热切期盼与离愁别绪的复杂气氛中落下帷幕。
黑色的红旗轿车平稳地穿行在夜色笼罩的街道上,将窗外的万家灯火甩在身后。
车厢里没有了来时的喧嚣,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
最终,车子停在了那栋熟悉的小红楼前。
叶安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跟着老首长和国良走进了那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
屋里的茶水已经换了新的。
叶安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灌进喉咙,驱散了饭局带来的那点油腻。
“行了,人都安顿好了。”老首长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透着一股子尘埃落定的疲惫。
“我这边也跟京城的几个老家伙通过气了。”
老首长指了指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杨正他们那套航空发动机的攻关方案,一路绿灯。”
叶安放下茶缸,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换了个舒服的姿态。
“那我就放心了。”
他打了个哈欠,那副懒散的模样又回来了。
“有杨正那家伙盯着,航空那块,基本上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老首长闻言,被他这番话气笑了。
“你小子,说得倒是轻巧。”
老首长端起茶缸,用盖子拨了拨茶叶沫。
“天上的事,暂时是稳了。”
他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老眼里精光一闪。
“那你海里的呢?”
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核心。
“急什么。”
叶安撇了撇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饭得一口一口吃,船也得一块一块地焊。”
他看着老首长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心里暗自发笑,嘴上却不紧不慢地汇报起来。
“硬件模块,我昨天下午刚拼完。”
叶安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
“放心。”
他看着老首长和国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有我在没意外。“
老首长听完,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这小子虽然嘴欠,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没掉在地上过。
“行。”
老首长把茶缸放下,大手一挥。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就不催你了。”
“赶紧滚回去休息。”
“看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叶安闻言,如蒙大赦,噌地一下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得嘞!那我就不打扰首长您休息了!”
他脚底抹油,转身就往外溜。
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
吉普车在红星造船厂的大门口停下。
叶安跳下车,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夜里的海风,比白天更加刺骨,带着一股子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他刚准备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不远处的灯影下快步迎了上来。
是岳玲。
她穿着一身厚实的蓝色工装棉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橡皮筋束在脑后,显得干净利落。
“叶总工!”
岳玲的脚步很快,走到叶安面前时,鼻尖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
“正好有事找您。”
叶安的脚步顿住,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关于温暖床铺的美好幻想,瞬间破灭了一半。
“又出什么事了?”
“不是坏事。”
岳玲看出了他脸上的不情愿,连忙解释道。
“是新一批的特种钢材到了。”
她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的二号仓库。
“赵厂长刚从省里回来,连家都没回,直接就去了仓库。”
“他让我在这儿等您,说是让您也过去一块儿看看,掌掌眼。”
叶安闻言,眉头挑了一下。
新钢材?
他跟着岳玲,朝着二号仓库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赵丰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还有一阵阵机器卸货的轰鸣声。
仓库的大门敞开着,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把里面照得亮如白昼。
一辆重型卡车停在中央,吊机正将一捆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银灰色金属板材,小心翼翼地吊运下来。
赵丰正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对着一块刚刚卸下的板材照来照去,那副专注的模样,像是在鉴赏什么稀世珍宝。
“小叶!你来了!”
赵丰看到叶安,眼睛一亮,连忙招手。
他把叶安拉到那捆板材前,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快!看看这批货怎么样!”
赵丰把手电筒塞进叶安手里。
叶安接过手电筒,蹲下身子。
他撕开油布的一角,露出了里面那泛着金属冷光的板材。
光束打在上面,反射出均匀柔和的光泽。
叶安伸出手指,在板材的切面上轻轻划过。
触感光滑,没有丝毫的毛刺和分层迹象。
【系统,启动材料成分光谱分析。】
【指令接收,正在扫描……】
【分析完毕。】
【材料牌号:5083~H116铝镁合金。】
【成分配比:镁含量4.5%,锰含量0.7%,铬含量0.15%……】
【杂质含量:低于0.02%。】
【综合评估:优良。各项指标均符合,甚至略高于军用标准。】
叶安站起身,关掉手电筒。
“可以啊。”
他把手电筒扔回给赵丰,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这批钢材不错,比咱们之前质量还要好上一点。”
赵丰听了这话,那张粗犷的脸上,笑得褶子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那捆板材,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那就好!那就好啊!”
赵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叶安看着他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有些好奇。
“怎么回事?”
“咱们原来那个钢材厂,不是一直供货挺稳定的吗?”
“怎么突然断了?”
赵丰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无奈的表情。
“别提了。”
他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叶安。
叶安摆手拒绝。
赵丰自顾自地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原来的那个厂的材料不知道怎么回事产量太低,加上后来好多订单加持就没有了。”
赵丰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这也是没办法,只能满世界地找下家。”
“最后还是省里领导给面子,牵线搭桥联系了这家民营厂子。”
“总算是把这缺口给补上了。”
赵丰说着,又拍了拍那捆板材。
“这家的货,不仅质量好,价格还比原来那家便宜了快一成。”
“便宜还不是关键。”叶安站起身,走到那捆泛着金属冷光的板材前。
他伸出手,指腹在那光滑冰冷的表面上轻轻滑过,感受着那均匀的质感。
“关键是,这是一家民营厂子。”
叶安转过头,看着赵丰,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难得地透出几分真切的感慨。
“真是高手在民间啊。”
这话,他是发自肺腑。
在这个年代,能把军用级别的铝镁合金做到这个份上,背后得是多大的魄力和多野的路子。
赵丰听了这话,那张粗犷的脸上,笑得褶子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
他重重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响亮的闷响,震得仓库里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那是!”
赵丰的嗓门拔高了几度,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与有荣焉的自豪。
“不过小叶,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赵丰那张粗犷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却又藏不住那股子发自内心的骄傲。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叶安。
“咱们不就是吗?”
这老哥,还真不客气,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叶安整个人顿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快夸我表情的厂长,又看了看仓库里那堆叠得如同小山般的。
心里那点因为熬夜而残留的疲惫,也散了不少。
“谁说不是呢?”
叶安把手揣回兜里,整个人靠在冰冷的板材上,仰头看着仓库顶上那纵横交错的钢梁。
“一开始,不就是想修修补补,把那艘破货船的效率提一提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几分恍如隔世的感慨。
“结果呢?”
“一不小心,好像搞得有点大了。”
赵丰听了这话,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他重重地一拍叶安的肩膀,那力道,震得叶安感觉自己刚长好的骨头又要散架了。
“这就叫能者多劳!”
赵丰的大嗓门在仓库里嗡嗡作响。
“走走走!别在这儿喝西北风了!”
他揽住叶安的脖子,那架势不像是厂长,倒像是个刚打了胜仗,准备拉着兄弟去喝酒的土匪头子。
“正好,跟你说个事。”
赵丰的脸上,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老狐狸般的笑容。
“明天厂里开年会,搞联欢活动。”
叶安的脚步,在听到年会两个字的瞬间,僵住了。
“你作为咱们厂的技术总工,咱们红星厂能有今天的大功臣。”
赵丰的胳膊勒得更紧了,那张凑过来的大脸上,笑容灿烂得让叶安觉得刺眼。
“怎么着,也得上去给大伙儿表演个节目,助助兴吧?”
来了。
果然来了。
叶安感觉自己的血压,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表演节目?让我上台?开什么国际玩笑!
怕不是上去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叶安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副堪称惨烈的画面。
一个巨大的,用红布和塑料花装饰得花里胡哨的舞台。
底下是几百个喝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叫好的工人师傅。
而自己,就跟个傻子似的站在舞台中央。
唱歌?五音不全。
跳舞?四肢不勤。
讲相声?他怕把搭档活活气死。
那场面……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
“我就算了吧。”
叶安的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甚至带着几分腼腆的笑容。
他试图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把这颗烫手山芋给扔回去。
“我这人没什么才艺,五音不全,上去也是丢人现眼。”
他指了指那些还在忙着卸货的工人师傅,语气诚恳。
“再说了,那舞台是属于咱们一线工人的。”
“我一个搞技术的,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赵丰哪里肯放过他。
“这叫什么话!”
赵丰把眼睛一瞪,那股子属于厂长的威严又回来了。
“谁说你没才艺的?你那脑子,就是咱们厂最大的才艺!”
他指了-指叶安的太阳穴。
“你不用唱歌,也不用跳舞。”
“你就上去,随便给我们讲两句。”
“讲讲咱们那新军舰,讲讲咱们未来的发展。”
“给大伙儿鼓鼓劲,提提气!”
赵丰说得是慷慨激昂,唾沫星子横飞。
叶安听得是头皮发麻。
还不如让我上去唱《咱们工人有力量》呢。
讲两句?我怕我一开口,这年会直接变成技术研讨会,底下那帮喝高了的大老爷们能当场睡着。
“厂长,真不行。”
叶安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您就饶了我吧。”
他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就差没当场给赵丰跪下了。
“您看我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为了那雷达,我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现在脑子里全是浆糊。”
“您让我上台,我估计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丰看着他那副寻死觅活的模样,非但没有半点同情,反而乐了。
“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
他指了指叶安,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全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了然。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小子就是懒。”
“平时让你多走两步路都跟要你命似的。”
“现在让你上台露个脸,比杀了你还难受。”
叶安被他说中了心事,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强行挽尊。
“我那不叫懒,那叫把精力用在刀刃上!”
“再说了。”
叶安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
“就咱们厂那年会,您心里还没点数吗?”
“每年不都是那几个老节目?”
“王铁牛师傅吼一嗓子秦腔,能把房顶的瓦片震下来三块。”
“李工上去唱,高音部分就没上去过。”
“那哪是联欢会啊。”
叶安长叹一口气,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做出了最终的总结。
“那分明就是一场,大爷们的嗓门展示大会。”
赵丰被他这番话,说得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指着叶安,手指头点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句反驳的话来。
因为这小子说的,他娘的还真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