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念神色不变,似想起了迎驾之前青衫书生的提心,躬身回道:
“回公子,这些书籍皆是古时典籍,抄录时为了保持原貌,故而沿用旧字,待抄录完毕,自会重新用小篆誊写一份。”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伏念微微垂眸,继续道:“公子若有不妥,伏念即刻让人重新用小篆抄录楼中全部书简。”
扶苏点头道:
“父皇颁布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的政令,就是觉得文乃心声,文不一,说明心不一,对于帝国,这是最大的危险。”
“楚庄王问鼎以来,战乱绵延数百年,根源即是人心纷乱,父皇深见于此,所以制定此国策以期四海一心。”
“这亦是彻底解决天下纷争,福泽苍生的唯一之道,除此之外,皆是小事。”
伏念躬身道:“承蒙公子教诲,伏念会立马吩咐人去做。”
少顷,这个小插曲就此揭过,但众人心中却各自有了计较。
赵高忽然上前一步,恭声道:“公子,您邀请的那位贵客已到。”
扶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色,转身向外走去,同时对伏念道:
“听说上次李相国到访的时候,与贵庄有一场辩合比试,倒是颇有雅趣。”
他不给伏念拒绝的机会,继续道:
“不过儒家兼修六艺,齐鲁三杰和齐先生非但学识卓越,更是闻名天下的剑术大家,所以,我今天想来一场以剑论道。”
伏念闻言,心中微微一沉,显然明白所谓的以剑论道,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躬身道:“公子雅兴,伏念自当奉陪。”
场中的青衫书生似有不解:
“不知公子从何处听说,在下是所谓的剑术大家?”
“天下之中,貌似就有好事之徒,惯爱说我喜欢以德服人,可没说我精通剑术!”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在场不少人嘴角抽搐,以德服人这四个字,分明是在调侃那些说他以德斧人的人。
扶苏不禁微微一笑:
“呵呵,原来齐先生也知晓自己这个名声。但都说齐先生是一位诚挚君子,而君子向来佩剑。”
“想必齐先生必然精于剑术,乃是不世出的剑术大家。”
慕墨白道:
“公子谬赞了,还是我的三位师兄剑术精湛,世人皆知,家师属于儒家文派,李大人也曾拜在老师门下,公子可曾见到李大人会什么武功?”
“而我之所以在江湖之中颇有名声,不过是善养一口浩然之气,用以陶冶情操,修身养性罢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但扶苏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齐先生过谦了,我曾请教过一个人,他原本是天下第一的剑圣,却说自己无任何把握能胜过先生,还直言你有惊世剑术。”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心中一震,天下第一的剑圣,那不就是在说盖聂。
“再有,比三局的话,未免有些伤和气,重剑而轻道。若比上四局,那便是道在剑前。”
扶苏说完,率先走出藏书楼。
小圣贤庄有专门的剑道馆,乃是学子习练剑术的场所。
只见馆内宽敞而肃穆,铺着平整的青石地砖,四周立着兵器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刀剑,正前方是一座高台,台上设有主位。
此刻,扶苏端坐在上首主位,神态从容,下首两旁,一边是儒家主事人及学子,一边则是李斯、赵高、楚南公、公孙玲珑等人。
众人落座,气氛肃穆。
扶苏看向赵高,问道:
“赵府令,你刚才说那位大师已经到了,不知现在何处?”
赵高躬身回道:“禀公子,她早已在这里。”
扶苏眼底泛起一丝疑色,环顾四周。
“那为何......”
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馆内正中央,忽然显化出一股莫名气机,那股气机无形无质,却让人清晰感知到它的存在.
下一刻,地面骤然震荡出蔚蓝气劲,再以正中央为圆心,迅速扩散,形成一个巨大的道家阴阳鱼图形。
紧接着一道缥缈空灵的女音响起:
“世间无我,处处是我,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声音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似乎来自九幽之下,虚无缥缈,捉摸不定。
渐渐地,蔚蓝气劲之中显化出一道婀娜多姿的倩影。
她白发如雪,眉眼精致,肤色胜雪,神色漠然疏离,眼眸透着俯瞰众生的孤傲与平静。
还手持一柄颀长轻灵的宝剑,剑柄主体为碧蓝色,材质似玉或寒玉,表面刻着道家云纹,剑柄末端接一柄拂尘,剑拂一体,尽显道家仙风道骨。
当气劲渐渐散去,众人便看清楚,这是一位气质清冷出尘、不似凡尘之人的女子。
不少儒家学子看着这莫名显化而出的白发女子,不禁有些瞠目结舌。
他们面面相觑,甚至有人开始怀疑眼前的存在,究竟是人是鬼。
扶苏刚想开口,却听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此乃道家的至高心法,能够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能够化作尘埃,隐于无形。”
说话的正是青衫书生,还又语气轻缓地开口:
“莫要做出这般大惊小怪的模样。”
他转头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儒家学子: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小圣贤庄没见过什么世面。”
学子们闻言,连忙收敛脸上的震惊之色,纷纷垂眸,不敢再看。
白发女子清眸一瞥,目光落在慕墨白身上:
“多年未见,你倒是挺有师长风范。”
还没等慕墨白回话,上首的扶苏已然起身。
“想不到晓梦大师也和齐先生相识。”
他赞道,眼中满是欣赏之色:
“当年孔子拜访老子,赞叹其犹龙邪,世人以为只是谦逊之辞,今日一睹晓梦大师的风采,方知是肺腑之言。”
晓梦淡淡开口:
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那是孔子的境界未到而已,否则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众人闻言,不少人暗暗吃惊。
这个白发女子看着不满双十的年岁,没想到一身武功高深莫测之外,还如此狂妄自大,竟连孔子都不放在眼里。
伏念显然知道来者的具体身份,哪怕她对先贤不敬,还是颇有礼数地作揖行礼:
“晓梦前辈,儒家伏念有礼。”
晓梦闻言,再度瞥向慕墨白:
“儒家掌门都对我行晚辈礼,而你既是伏念的师弟,更是荀况的弟子,是不是也该对我恭恭敬敬地行礼?”
她稍微停顿一下,又道:
“虽说我道家天宗一贯重天道无为,但儒家尤重礼数,你作为小圣贤庄的师长,不应该给在场众多学子以身作则吗?”
慕墨白轻轻叹了口气,躬身作揖,动作恭敬而标准:
“晓梦前辈,儒家齐静春有礼。”
晓梦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很好,总算是没让整个儒家为你蒙羞,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君子可欺以其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