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济。
张济正与宋宪低声说着什么，神色平静。
片刻后，张济朝他点了点头。
胡车儿会意，手一挥。
大纛之下，鼓声大作。
定远军甲营中开始分出一屯，缓步而出。
前排盾手高举大楯，遮蔽如墙；其后弓弩手斜持弩机，引而未发；再后是短兵卒，腰间环刀，掌心已见汗。
山上静得出奇。
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
最前的一屯士卒走后，立马又有一屯士卒跟上。
胡车儿看着沿着蜿蜒道路而上的士卒，未发一言。
现在还看不出什么来。
与此同时，宋宪所率的郡兵中也分出了数百人，从一侧准备迂回——没有道路，只能沿坡慢慢攀行。
视线回到上山的道上，行进在最前那屯士卒越来越接近关城了。
而就在这时，关城之上梆子声骤响，矢石如蝗而下。
齐军士卒的大楯上“哚哚”之声连连作响，如急雨击打瓦片。
很快，有士卒中箭倒地，出现了伤亡，后排的士卒立刻补上。
没有骚动，没有溃乱。
胡车儿站在半山腰，目光越过推进的齐军士卒，死死盯着关墙上那面“张”字大旗。
他微微提起一口气。
试探的意义不在于拿下关城，而在于摸清守军的应对节奏、兵力分布、反应速度。
只有先将这些情报搞清楚，接下来才能对症下药，制定更合理的攻城方案。
山上的张卫清楚，数百人而来，这只是试探进攻罢了。
不过，他能够看出这齐军的确训练有素，即使处于劣势之下，依旧不慌不乱，井然有序。
去年刘璋的失误，可没这般从容，很多时候都是一窝蜂，乱成一团，就开始往上攻了。
甚至，许多士卒也只顾着自己，完全不管身侧的袍泽。
又过了片刻，关城之上的守卒也开始出现了伤亡。
没错，齐军士卒开始反击了，在大楯的掩护下，弓弩手开始从容射击。
这些弓弩手许多都是军中老卒，经验丰富，知道何时射击，更知道如何躲避以保护自身安全。
又有两屯士卒开始往上行进，不过这两屯士卒抬有飞梯，和简易的撞锤。
像冲车、云梯等大型攻城器械，根本上不来。
好在他们此前仔细查探过，有些墙段并不高，飞梯能够架上去。
就在北面紧锣密鼓向上进攻之时，南面的孙鹳儿也派兵开始行动了。
张卫见状，只是让南城的守军谨慎应对，除此外并没有再做其他动作。
南面山下，孙鹳儿立于一座相对凸起的土丘上，遥遥望向走马岭南麓。
此处山势较北面更为陡峻，林木也更密。张卫在南麓设了三座土垒，呈犄角之势，扼住上山的每一条小径。
孙鹳儿没有立刻下令强攻。
他此番是偏师，兵力有限，辎重补给更加困难，不比北面主力。
每一名士卒都不能白白牺牲。
他看了半晌，转头问身旁一佐吏：“探清楚了？”
“是。”佐吏低声道：“南麓三垒，左垒最险，但兵员最少，约二百人；右垒兵员稍多，约三百；中垒为指挥之处，约五百人。三垒之间可相互策应，但左垒与中垒之间有一道浅谷，若趁夜潜渡……”
“不必。”孙鹳儿打断他，“头一日，不使奇计。”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只作势。”
这佐吏会意，拱手退下。
片刻后，南麓鼓声也起，但节奏比北面缓得多。
齐军士卒三三两两自林缘探出，作搜索状，并不急于逼近。
张卫立在山头最高处，向南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下撇。
这是两头施压，想叫他分兵。
他不急。
关内兵备充足，粮草丰裕，而且还可以通过汉水、浕水源源不断输送上来，最不怕的就是消耗。
他传令南麓三垒：“只守不出，敌近方射。”
令旗挥动，南麓很快回复旗号：已奉令。
北麓攻势依旧。
齐军上去的几屯士卒都已经出现了死伤，胡车儿却没有下令撤换，反而又增派两屯压上。
他站在坡下半截枯树旁，看得眉头微蹙。
这种添油式的打法，让人极度憋屈。
他又抬眼望向关墙。
已有两队士卒将飞梯搭在了关墙之上。不过很快，关墙上的守卒将其掀翻。
“躲开！”
在这队士卒后方的都伯高声喊道。
飞梯下的士卒也是反应迅速，纷纷闪身，避开了倒下的飞梯——一旦被砸中，就算不死，也是重伤。
幸运的是，没有士卒被飞梯砸中，但是城上的守卒抓住这个机会，箭矢倾泻而下。
数名士卒被射中，惨叫连连。
很快，都伯令一千士卒带回伤员，退到后方重新整队。
打了一个多时辰，双方伤亡都不大。
晨光渐渐明亮。
宋宪所部士卒在另一处也展开了攻势。
当然，效果同样不佳。
北麓山道上，齐军士卒仍在一次次向上仰攻。
飞梯架起，被推落；再架起，又被滚木砸断。关墙下已伏着数十具遗体，伤者被搀扶退下，血迹一路蜿蜒。
胡车儿面色沉郁。
他打了二十余年仗，不是没啃过硬骨头。但眼前这道关，不是硬——是滑，是无从着力。
死伤的不是一般的士卒，而是战兵，是可披甲冲锋的精锐！
山上守军调度从容，矢石从不浪费。
齐军刚在一处墙段架起飞梯，那处立刻增兵；待他佯攻左翼，右翼的箭雨便稀疏下来。
去岁刘璋军让张卫积累下了丰富的防守经验。
换一句话说，他被练出来了。
又一屯退下。
张济抬手。
鼓声骤歇。
山道上的齐军如潮水退去，只留关墙下来不及收敛的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