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汉军列阵而待,便下令各都不许冲锋,而是在汉军阵前一里外左右驰骋,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刑徒士的左翼开始骚动。有人丢下兵器向后缩退,被督战的汉军军官连斩数人,才勉强稳住阵脚。
半刻后,曲犊所率的虎骑又到了!
而随着越来越多的齐军骑兵的到来,汉军左右两翼的刑徒士情绪更加不稳定。
士孙瑞的手紧紧握住剑柄,强装着镇定。
他知道,骑兵是不敢冲他们堂堂之阵的。
但是他也不敢让阵中的士卒主动出击去打对面的骑兵。
然而,齐军的骑兵却动了。
李傕率飞熊军往汉军的左翼方向运动,曲犊率虎骑往汉军的右翼运动。
这是他们商量的结果。
因为他们发现了汉军左右两翼的军阵明显不整。
都不能用“不整”来形容了,完全称得上杂乱无章。
这些刑徒士连阵线都排不好。
这就是伏完的锅了。
给他招募、整训的时间不多,但也有四十天。可他从小锦衣玉食,学的是家学《尚书》,哪操持过这等事?!
整个过程,还是按照以往行事,一板一眼,怎么可能高效得起来!
而李傕、曲犊等人,哪个不是在马背上纵横驰骋了十余年的老行伍了。
是,偏将军让他们无战机便不可强冲,骑兵冲击严整的步兵方阵就是在找死。
但是!
汉军左右两翼的汉军不严整,还杂乱!
这就是战机了!
总得试试吧。
于是,来到汉军左右翼的齐军骑兵,开始了他们的表演。
李傕、曲犊自然不可能见汉军左右两翼军阵不齐整,便下令麾下骑兵一股脑冲锋。
那么做,太危险了。
因为也保不齐这是汉军故意下的圈套——在左右两翼布置了大量的弩手。
另一个历史时空中的公孙瓒在界桥之战时,正是因为轻视袁军,放精锐的白马义从直接蹈阵,导致白马义从遭到了大量的损失,从而导致了战斗会失败。
李傕、曲犊都先只派了一百骑兵前去试探。
这试探也是有讲究的,他们从汉军两翼后角处“切”过去的。
只不过,就只是这百骑“冲阵”,便让汉军两翼的刑徒士开始出现了大规模的骚动。
当百骑飞驰至阵前三十步时,原本就松散不堪的刑徒士阵列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有人下意识地弯腰缩身,有人踉跄后退,前排的矛戟歪斜如风吹乱草。
“不许退!举矛——”左翼督战的军司马嘶声怒吼,挥刀砍翻一名丢下长戟的逃卒。
然而血腥的镇压并没能稳住阵脚。
当齐军骑兵在阵前十余步处猛地拨转马头,擦着阵线掠过,同时马上骑士张弓搭箭,一波稀稀落落的箭矢抛射入阵时——真正的崩溃开始了。
“别过来!”
“快跑!”
“别杀我,我还有老母要照顾!”
左翼刑徒士的前排轰然炸开。
这些临时拼凑的流民囚徒本无战心,全凭军法威逼才勉强列阵,此刻面对呼啸而来的骑兵与飞矢,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恐惧。
这些刑徒士根本没有此前“犯罪”时的凶相,完全一副懦弱不堪的模样。
当然,他们可能原本就是这般模样,只是有人给他们安了一个罪名,让他们有罪的。
有人转身就往后跑,撞倒了身后的同袍;
有人抱头蹲下,任凭军吏踢打也不肯起身;
更有甚者,竟朝着中军方向没头没脑地撞去,试图躲到甲胄齐整的正规军身后。
连锁反应迅速蔓延。
右翼刑徒士情况也差不多,本就不稳的军心立刻瓦解,也开始向后溃散。
两翼的混乱像瘟疫一般向中军侵蚀,连士孙瑞本部的弓弩手阵列都受到了冲击,一些年轻士卒面色发白,手指不自觉地颤抖。
“混账!”作为高素质、有修养的士孙瑞此时也忍不住须发戟张,拔剑怒喝:“中军敢退一步者,立斩!督战队,上前弹压两翼溃兵,冲撞本阵者,杀无赦!”
数十名披甲执锐的督战士卒冲出,刀光闪处,溃逃的刑徒士如割草般倒下,鲜血染红了干涸的土地。
在血腥的镇压下,两翼的崩溃暂时被遏止在距离中军三十步外,刑徒士们被驱赶着重新聚拢,但人人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阵列比之前更加松散扭曲。
在外围瞭阵的李傕、曲犊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一屯接一屯的骑兵开始朝着汉军左右两翼冲去。
哪里乱便冲哪里。
这下子,刚刚稳住的刑徒士,瞬间又炸开了锅。
箭矢如蝗虫般掠过天空,马蹄声震得人心胆俱裂。
汉军左右两翼的整条阵线如雪崩般溃散。
这次连督战队的屠刀根本拦不住了。
逃兵实在太多,他们撞翻同袍、推倒军吏,甚至有人夺过督战兵的刀反手砍去,只求杀出一条生路。
汉军两翼大溃败,连带着影响了中军。
中军士卒士气本就不高,眼下这般情形下,就是孙吴在世,局势也难以挽回。
除了败逃,还是败逃。
当然还有另外的选择,那就是弃械、跪地、投降……
不管士孙瑞如何撕心裂肺,却仍止不住颓势。
阵线已如决堤之水,他只得咬牙下令后撤。
然而兵败如山倒,溃兵裹挟着中军向重泉城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麴义主力此时已至,见汉军溃乱,当即挥军掩杀。
飞熊军与虎骑如利刃切入溃兵群中,顷刻间尸横遍野。
伏完在亲卫拼死护卫下向南逃去。
此战,打得叫一个“荒唐”。
而在骑军骑兵看来,这“荒唐”便极为舒心。
他们宁愿每场打得都这般轻松。
士孙瑞却是糟心的,他退入了重泉城内,可一清点,身边仅剩三百余残兵。
见这般惨状,两行老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还拿什么去抵挡齐军前进的脚步啊!
或许还会有些溃卒会陆续汇集,但又能有多少?
纵使加上重泉县内老弱残兵,也断不能抵挡麴义的虎狼之师。
果不其然,翌日清晨,麴义大军便兵临城下。
士孙瑞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军阵,甲光耀日,旌旗猎猎,心中只剩一片死灰。
他缓缓拔出佩剑,欲以身殉城。
“士孙公不可!”有军吏上前死死抱住他,“长安犹在,陛下犹在!今当退守郑县,与潼关曹公互为犄角,尚可图存啊!”
士孙瑞颓然松手,长剑“当啷”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