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马革与尘土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李傕一拳砸在面前的矮几上,震得杯盏乱响:“直娘贼!袁隗老儿带着天子、公卿跑了,把咱们丢在这成皋当替死鬼!他袁家四世三公,到头来跑得比谁都快!”
郭汜冷哼一声,三角眼中闪烁着凶光:“朝廷?哼!何曾真把咱们凉州人当自己人?不过是用来抵挡齐贼的刀!如今刀要卷刃了,自然随手就扔!”
王方、李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惶惑与不甘。王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
“张将军,您拿个主意吧!关内军心已散,再守下去,不等齐军攻关,咱们自己人就要先火并了!”
李蒙也附和:“是啊,张将军,兄弟们家小多在凉州,可不想白白死在这河洛之地,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上首的张济身上。
此时的张济经过此前数次大败,麾下兵马是众人中最多的,因而他毫无疑问被众将当作主心骨。
张济面色沉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刀刀柄上的缠绳,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袁隗……或者说朝廷,既然已弃洛阳,我等死守此地,还有何意义?为谁守?鲍鸿?应劭?还是那个已经跑远了的天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齐王陈烈,此前送来的劝降信,诸位都看过了吧?”
帐内一时寂静。
那劝降信他们自然看过,信中除了陈述利害,更许诺若肯归降,必以礼相待,保全性命,乃至富贵。
李傕眼中凶光稍敛,迟疑道:“张将军的意思是……投了那陈烈?可咱们跟他打了这么久,他肯信咱们?再说,咱们西凉子弟,去投靠关东人……”
张济打断他:“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是朝廷先负了我等,非我等负朝廷!齐王能用胡将军(胡轸),为何不能用我等?而且贾文和还得到了重用,可参议齐国军政,可见齐王并不排斥我等凉州人。”
“只是关键在于,我等如何‘投’过去,才能显出价值,不至被他看轻,甚至……事后清算。”
郭汜眼神一动:“张将军已有计较?”
张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这虎牢关,就是我们最大的本钱!不仅要献关,还要送他一份大礼——比如,应劭、鲍鸿的人头,或者……关内那些仍忠于汉室的将校的部队!”
张济的话说的很直白。说完后,便立刻看向众人。
帐外,他的从子张绣身着铁铠,手按在环首刀刀柄上,聚精会神关注着帐中情况。
他今日只有一个任务,便是一旦听见帐中有酒杯摔落地上,便立即率甲士杀入帐中。
这个时候,张济绝不敢有一丝仁慈,也不敢讲丝毫乡土人情。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几人脸上明暗不定。
李傕、郭汜等人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这是个“狠辣”的计划,但无疑能极大增加他们在“新主子”面前的份量。
“干了!”李傕率先低吼,“总不能在这里等死!”
郭汜也缓缓点头:“与其被应仲瑗驱使,不如搏一把前程!”
王方、李蒙见领头三将都已同意,自然也无异议。
“好!”张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如此,我等便干了。记住,动作要快,要狠!绝不能走漏风声!就在明夜……”
随后,众将歃血为盟,商讨具体的实行计划。
……
七月二十六,夜。
虎牢关的夜晚比以往更加死寂,连巡夜的梆子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子时刚过,关内西北角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火光随即冲天而起!
混乱并非来自关外,而是内部。
李傕、王方率部曲突然向鲍鸿、宗员等部的营垒发起了猛攻!
同时,郭汜、李蒙则率兵直扑应劭,而张济则亲自率部曲去夺关门!
“西凉兵反了!”
凄厉的警报和绝望的嘶吼瞬间划破夜空。
应劭刚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执剑冲出房门,就见府外已是一片混战,火光中可见郭汜的旗帜。
“快!往西走!”应劭心知不妙,在亲兵护卫下试图向西突围,那里是洛阳的方向。
鲍鸿更是猝不及防,他所在的营垒被李傕率军突入,乱军之中,这位出身名门的将领被数支长矛捅穿,当场毙命。
宗员率部拼死抵抗,却被张济亲自带队围住,力战不降,最终被乱箭射杀。
刘勋见势不妙,试图收拢部分兵马据守关墙,却被王方部堵住去路,混战中不知所踪,大概率已死于乱军。
虎牢关内彻底大乱。
忠于汉室的部队与叛乱的西凉军绞杀在一起,更多的士卒则是茫然无措,或趁乱四散逃命,或干脆丢弃兵器躲藏起来。
关墙之上,一些仍在坚守的汉军士卒看着关内的火光和厮杀,士气彻底崩溃,纷纷缒城而下,向黑暗原野逃去。
血腥的一夜过去,黎明时分,关内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张济、李傕、郭汜等人控制了大部分关城和主要城门。
关内尸横遍地,烟火未熄。鲍鸿、宗员授首,应劭在亲兵死战护卫下,仅率数十骑突围而出,向西逃往巩县方向。
刘勋生死不明。
汉军组织彻底瓦解。
二十七日清晨,虎牢关关门洞开。
张济、李傕、郭汜、王方、李蒙五人,命士卒挑着鲍鸿、宗员等人的首级,卸甲去兵,自缚于关前,派人向关外的齐军大营请降。
陈烈闻报,亲率大军前来受降。
看着跪伏在地的五将,以及那血淋淋的“投名状”,陈烈脸上堆出一脸喜色,道:“诸位将军弃暗投明,保全关城,免去一场兵灾,有功于我齐国。且起身吧。”
他亲自为五人解缚,温言抚慰。
五人心中稍安,感激涕零,再拜谢恩。
至此,雄关虎牢,兵不血刃,落入齐军之手。
陈烈登上残破却依旧雄伟的关墙,向东望去,是来时路,向西眺望,洛阳似乎已遥遥在望。
关内汉军溃散时留下的狼藉尚未清理干净,但一面“齐”字大旗,已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带着血腥与焦糊味,但在他闻来,却已是新朝开启的气息。
“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兵发洛阳!”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随着晨风,传遍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