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成皋守军后路堪忧,军心必乱,我军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陈烈目光灼灼,望向西面洛阳方向,缓缓点头:“文和此计,攻心为上,甚合我意。只是……”
他略一沉吟,“若汉廷当真西迁,关中险塞,恐更费周章。”
郭嘉轻笑一声,接口道:“大王所虑极是。然汉室倾颓,已非一日。纵使西迁长安,亦不过苟延残喘。”
“且关中历经羌乱、董卓之祸,早已残破,供养朝廷与大军已是艰难。更兼马腾、韩遂等辈各怀异志,岂能真心为汉室所用?”
“大王一旦攻陷洛阳,则汉室根基完全动摇,天下观望者必定倒向我齐国。待大军平定河南,整合势力,西进关中不过时日问题。”
陈烈闻言,眉宇舒展。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对岸那巍峨的关城,汜水奔流之声隐隐传来,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攻守易势。
“便依此计!”陈烈决断道。
待回到大河南岸大营,数道军令从陈烈的军帐中快速传出。
首先是传令颖川的徐冈,让其即日出轮氏,佯攻太谷、伊阙,虚张声势,以慑洛阳。
其次便是令田犷率水师溯流而上,兵临洛口,截其漕运。
再次,是令浚仪的赵季移师陈留,防范着袁术。
因为在陈烈看来,袁术此人多少有点癫狂。万一其病发作,真的偷袭他后方,损失就大了。
最后,便是令孙鹳儿率步骑六千余,乘大舟至河内,入济口,再兵向孟津。
其实,河内这一路是冒有很大风险的。这个风险主要来自于吕布。
毕竟双方有旧仇在前,没人能摸清吕布的想法。
因而,陈烈将曲犊所率的虎骑拨给了孙鹳儿。
好在的是,水师虽不能一直逆行大河,但是却能入济口。
只要孙鹳儿行动迅速,能够快速拿下平皋、温县,便能在河内站稳脚跟,继而继续西行,威胁孟津。
就算吕布来袭,有一二城池,便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数路齐发,洛阳震动只在旦夕之间。
陈烈立于营帐之外,远眺西方。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与连绵的军帐融为一体。
汉室四百年江山,要到头了么?
……
六月二十八,洛阳。
皇宫德阳殿内,年仅十四岁的天子刘协端坐御座,看不出喜怒。
殿中公卿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司空赵温出列,声音嘶哑:“陛下,齐贼分兵三路,徐冈出轮氏威胁太谷,田犷水师已至洛口,更有孙鹳儿率军入河内,直指孟津。洛阳三面受敌,已成危局。”
“臣等恳请陛下,即刻西迁长安,以避其锋,再图后举!”
话音未落,执金吾士孙瑞厉声道:“不可!洛阳乃祖宗基业所在,岂可轻弃?且齐贼尚未破关,若仓皇西迁,必致军心涣散,成皋不战自溃!”
赵温怒视士孙瑞:“士孙公!如今洛阳空虚,贼军一旦有一路破关,拿什么去抵挡?”
刘协静静看着下方争论,忽然开口:“司空。”
赵温躬身:“臣在。”
“朕前已有议,洛阳不可轻弃。为何司空今日又煽动众卿,鼓动西迁之事?”
刘协这话说的一点也不像十四岁的少年郎。
“司徒。”少年天子再次喊道。
“老臣在。”
“若朕不同意西迁,司徒公是不是便要行废立之事?”
此时的刘协完全豁出去了,像一个固执的斗士,他都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问出此话的。
殿中一片寂静。
王允更像是被电击了一般。
数息之后,他才回过神来,拜倒在地,头上的冠也脱落在地。
“陛下,老臣岂敢啊?”
王允此时都要哭出来了。被天子当面问是否要行废立之事,这比当众脱了他衣袴还侮辱人么?
这让他如何承受得起?
扪心自问,他王子师为了这汉室江山,先是谋划、驱使吕布除掉了国贼董卓,将天子从魔爪中救出。
而后又联络天下诸州共剿齐贼,弹精竭虑,未曾懈怠。
却不知为何天子要当着群臣的面这般问他?
他不是霍光,也不是董卓,他是大汉的忠诚。
王允有泪,却无痕。
这定然是有人给天子进了谗言。不然以天子的心性,是绝不会问说这般诛心之言的。
“陛下!”王允以头触地,声音哽咽,“老臣被拜台阁(掌尚书台)以来,日夜忧思,唯恐有负圣恩。西迁之议,实为社稷存续之计,绝无二心!陛下若疑老臣,老臣……老臣请辞司徒之位!”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刘协看着跪伏在地的王允,心中五味杂陈。
他难道真的错怪王司徒了?
不过……
而且,洛阳是祖宗基业所在,若就此放弃,他日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九泉?
更何况,西迁长安就真的安全了吗?
董卓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司徒请起。”刘协轻叹一声,“朕非疑司徒,只是……只是不忍弃洛阳而去。”
他环视殿中众臣,声音虽稚嫩却坚定:“齐贼虽强,我汉室尚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成皋天险,尚在手中;各地勤王之师,亦在途中。若此时西迁,岂非示弱于天下?”
各地勤王之师?如此幼稚的想法!
王允依旧叩于地,天子前后之言判若两人……
“陛下,齐贼三路进兵,声势浩大。若有一路突破,洛阳危矣!届时再想西迁,恐为时已晚啊!”
这是太常杨彪的声音。
“太常所言极是!陛下,西迁长安,并非要放弃洛阳,而是在保我汉室啊!望陛下三思啊!”
这是司空赵温的腔调。
“陛下,老臣以为当守洛阳!”
袁隗!
原来是袁隗!
王允一切都明白了。
这袁氏才是天下真正的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