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能搅动动天下,但他们以后又能何去何从?
“未必真要杀卢植,但足以让卢植后方大乱!”何馍眼中闪着凶光,“而后夺下马匹,我等来去如风,何必困死在这卷县城下?天下大乱,何处不能去得?何必受那关东老儿的腌臜气!”
帐内气氛陡然变得激烈而危险,反叛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生根发芽。
这些西凉将领本就对卢植乃至整个关东士族充满不信任和怨恨,此刻被逼到绝境,铤而走险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胡轸沉默着,三角眼中的光芒变幻不定。他想起董卓当年的威风,想起西凉军纵横捭阖的日子……或许,真是时候了?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亲卫的呵斥声。
“报……!”一名传令兵不顾阻拦,满脸惊惶地冲入大帐,单膝跪地,声音都变了调:“将军!紧急军情!段将军中了贼军埋伏,全军覆没,仅带了数十骑逃回了京县!”
什么?
胡轸在被这个炸裂的消息冲击后,反而让他理智了下来。
何馍之言,完全不靠谱嘛!
就算他们现在想抽身而走,在前后皆有“敌对”势力的情况下,根本做不到。
除非,他抛下数千将士,只带着几名亲信走。
但,他是体验过权力的人,岂能轻易放手?
而就算能从卢植大军与齐军的“包围中”跳出去,他们又能去哪儿呢?
他的根基在凉州。
想要带兵回去,谈何容易。而且,就算他们带着大部分人回到凉州,他又能有何作为呢?
彼时,他为叛贼,韩遂、马腾等辈便可将他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从此,他们胡氏,也将在凉州消失了。
所以,若真这么走,完全也是一条死路。
那么……
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投效齐国!
似乎……
这是唯一的解!
“诸君,愿生还是愿死?”胡轸目光如炬,从众将脸上一一扫过。
“将军,能生何需求死!”何馍答道。
其余众人也纷纷出言附和。
“姜司马为何不发一言,莫不是……”
帐中众将顺着胡轸的眼神,看向了坐在末席的姜叙。
姜叙出自凉州天水冀县大姓姜氏。此人并不是胡轸的老部下,乃是此番出阵前划归到胡珍麾下的。
姜叙缓缓起身,袍甲轻响。他面容清癯,在满帐粗豪的西凉将领中显得格外沉静。
“将军。”他拱手行礼,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叙非不愿言,实是在思量一条万全之策。”
胡轸的三角眼眯得更细了,指尖敲击案几的速度慢了下来:“哦?伯奕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帐中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向来沉静的西凉人身上。
“将军,诸位,”姜叙环视一周,目光沉凝,“反叛汉营,形同谋逆,此乃绝路。投效齐国,看似生门,实则亦可能是死局。”
胡臬按捺不住,粗声道:“姜司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坐等卢植老儿来砍我们的头吗?”
姜叙并不着恼,反而微微颔首:“胡校尉稍安。请试想,我等乃败军之将,骤投齐国,陈烈会如何看我等?”
“是视如珍宝,还是视为无奈乞降、可随意处置的累赘?即便当下收纳,他日若遇关节,我等这些‘降将’岂非最先被推出去牺牲?”
他稍顿,让话语沉入众人心中,继续道:“更何况,我等家眷皆在凉州。一旦举旗叛汉,朝廷震怒,西凉故地的亲族……当如何自处?”
帐内一时寂静,方才躁动的气氛冷却下来。这些西凉汉子可以不顾自身生死,却无法忽视远在故乡的亲族。
“伯奕所言,正是我所虑。然则,生路究竟在何方?”胡轸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姜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将军,我们的生路,不在别处,正在这卷县城下,就在卢车骑手中!”
“此言何意?”何馍皱眉。
“将军,卢车骑为何逼您?想必将军心中明亮,如今限您十日内攻下卷县,正是想借您立威,整肃军纪。然则,若此刻情势陡变呢?”
姜叙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段将军大败,不仅京县危急,可威胁荥阳侧翼,而且颖川门户洞开,齐贼兵锋可直指洛阳!此乃泼天大祸,远比卷县一时不下更为紧急!”
他看向胡轸,语气斩钉截铁:“当下之急,非是攻城,亦非是思变……而是立刻将段将军败讯、颖川危局,火速呈报卢车骑!”
“当然,此消息卢车骑应已知。那么将军可向卢车骑服一个软,然后做出请令驰援京县、拱卫洛阳侧翼的姿态!”
“卢车骑乃帅才,必知轻重缓急。卷县之围,与此相比,已属次要。”
胡轸猛地站起身,三角眼中爆发出精光,方才的眩晕与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锐利。
他死死盯着姜叙:“伯奕是说……在折了段将军部后,卢车骑对我的态度可能发生转变?”
“正是!”姜叙重重拱手,“以卢车骑之才智,自然知道若逼迫将军过甚,将军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反而可能转投了齐国。”
“如此,对卢车骑而言,是百害而无一利的。将军麾下这数千兵马,多为百战老卒,卢车骑安会轻易视之?”
“将军,弗疑!”
帐中落针可闻,唯有粗重的呼吸声起伏。众将皆被这大胆的谋划震慑,细细思量,又觉眼前豁然开朗。
胡轸沉默片刻,忽然仰头,发出一阵沙哑却畅快的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姜伯奕!”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一拍案几,声如金石:“若此番我能化险为安,伯奕此恩,轸终生不忘!”
姜叙躬身:“不敢,为将军与诸位同袍谋生路,亦是为叙谋生路。”
胡轸大步走到帐口,猛地掀开帐帘。外面天色渐暗,但远方卷县的城墙轮廓在暮色中却仿佛不再那么压抑。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感受着心脏有力的跳动。
就在他准备亲往卢植大营时,胡轸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复入帐中,看向姜叙:“不知伯奕愿为我向卢公禀明心迹否?”
胡轸的眼神中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姜叙却后颈发凉,手掌心顿时冒出了冷汗,他心里清楚,这是对他考验。
若是他的回答不令对方满意,那么很可能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将军,此事只能将军亲往,末将等位卑,待将军禀之,反而会适得其反。”
“伯奕所言甚是。”胡轸微微颔首,内心的杀意也消散了。
夜色渐浓,汉军营垒中火把依次点燃,人马的影子在火光中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