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程立已过知天命之龄,身子骨看起来其实挺硬朗的,加上他八尺三寸的身高,旁人根本看不出如他自己所说“行将就木”的模样。
程立到这时顿感一股无形的压力直窜背脊。
他低头不敢言。
这话“正常人”没法接。
陈烈脸上挂着笑。
他分明感觉对面这个“狠人”头是埋得多么的低——至少低了三寸!
“哈哈哈~~~”陈烈吐出一口爽朗的笑声,将程立扶正,道:“程公不必如此,我无责公之意。公既留乡梓,而今属我齐国之境。”
“我知公有大才,不知公可愿出山仕齐,以助我齐国问鼎天下?”
话很直白。
程立内心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但这个时候敢说不么?
他当初选择不随刘岱等人走,真是不想离开乡梓,不想死后不能安息于故土。
他内心深处同样有王师收复东阿的希望。
而且,他是专门打听过齐国的情况的,他们每到一地,必分豪强大户的田、宅,并释放隶妾。
他家虽有也有些许田产,然还达不到齐军要强力“打击”的程度。
所以,就算此生看不到王师收复乡梓的情形,他从此平淡了却一生,也就认了。
然而,此时当如何作答?
“程公,我知你心中有所顾虑,但是不急,你先回去好好想想,若是真不愿,我亦不会强求。”就在程立万般纠结之时,陈烈又出言道。
“对了,此棋乃常随我征伐,便送于公了。”
说完,陈烈便出县寺,往城外军营而去。
程府。
此时已到晡食,程立、程武父子于堂中用食。
程武身前案几上摆着几样寻常菜色:一碗清炖菘菜,一盘腌渍的藠头,还有一碗粟米饭。
食案简朴,与城中寻常百姓家并无二致。
程武悄悄抬眼,见父亲自县寺归来后便一直眉头紧锁。粟米饭只动了几口,菜更是几乎未碰。
这般忧虑神情,在程武记忆中实属罕见。当年黄巾据城,父亲始终都从容不迫。
其心中必定装有心事!
他刚要开口询问,便见老父放下了手中的竹箸,“伯奋,陪我走走。”
“是。”程武也赶紧放下手中的竹箸,起身陪同其父出了大堂。
程氏父子一前一后来到自家院中。
院角的老槐开着黄绿色的花,还散发出淡淡的花香。
程立走老槐之下,刚好有几片花瓣落在其衣襟之上。
“伯奋,齐王邀我出仕齐国……”
“父亲正是为此事而愁?”程武心中疑虑稍解,问道。
程立没看身后的儿子,只顾点点头,“不错。”
“父亲不愿出仕于齐?”
“正是。不过我之愁正为此。”
“父亲此话何意?”程武道:“此前刘兖州征辟父亲,父亲以身疾不就,此番亦可以借此拒之。”
“伯奋!”
“父亲。”程武恭敬答道。
“此事怎会如此简单?”程立长叹一声,转身看着其子,道:“刘兖州辟召,我能婉拒之,我们家不会因此而有所影响。”
“然齐王此人,枭雄之姿,我若不从,恐怕我程家难逃灭顶之灾。”
程武重重点头,然后又抬头看向老父,眼神颇为闪烁。
“父亲,这样一来,我程氏岂不是……”
“你是想说我东阿程氏会被打上叛贼的名号?”程立又是一声长叹,声音中充满无力感:“但……如今我为鱼肉,彼为刀俎,无可奈何也!”
“以当下情形,我们程氏只能屈身仕贼,以待天时……”
程武默然。
父子二人在老槐树下久立无言,直至夜色降下,才回房歇息。
翌日一早,程立独自来到祠堂,双膝跪在祖先牌位前,重重叩首。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程立,为保家族血脉,不得不行权宜之计...”
程立从祠堂中走出时,面色已恢复如初。
而后,他直径走向县寺。
此时时辰尚早,陈烈正在后院一如既往的打熬气力。如今他年近三旬,按照这个时代记年龄的规则,他已经算是三十岁。
从光和六七年的那个冬天起义起,至今也近十载了。
近十年之功,才据青徐二州,其中艰难,只有随他一路走来的“老兄弟”知晓。
也不知,他穷其一生,能否一统天下?
就算他不能,也应有他子继此任。
等在过些年,阿平大些了,也当带在身边经历战事的洗礼了。
“今日差不多就练到这儿了。”陈烈呼出一口浊气,接过幼虎士递来的干净麻布,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骑术可有进步?”陈烈见正是在下密收下的王犇,笑问道。
王犇这少年儿,气力不错,射术也称得上“可”,但此前就没骑过马。
当时在跟随陈烈至东莱黄县的一路上可没少吃苦。好在此儿也知道机会难得,就算是两大腿内侧被磨得稀烂,也硬是没吭一声。
“回王上,得王护军指导后,已有进步。”王犇露出一脸微笑。
王护军指的自然是王斗。此儿运气好,王斗愿意指导他。
“有进步就好。”陈烈点点头,将擦汗后的麻布随手扔给了王犇,“每日一小步,一年就是一大步。你正是青春大好年华,要好好修文习武,不可懈怠。”
“可知张司马?”陈烈边走便问。
“王上说的可是豹骑王司马?”王犇在其身后回道:“凡是我们幼虎营中人,皆知张司马之威名。”
“不错。”陈烈继续耐心教导:“张司马年十四五便随我起义,其不管有无战事,每日皆勤学不辍。他能得今时之位,全凭其本事。”
“所以,张司马乃是尔等之榜样!可知?”
“谢王上教导,犇定当努力勤学,以报王上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