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同为精锐甲士,在相撞的第一瞬开始,便如同两只钢铁巨兽,使出了浑身解数。
每一瞬,都是铁铁的碰撞。
绕帐士作为攻方,目的在破阵,因而在打法上都是大开大合,仗着身上披有铁铠,根本不管对方的矛戟,猛打猛冲。
而汉军甲士,目的在于防守,他们极力的维持着军阵,一旦有士卒倒下,出现空缺,身后立即有士卒填补上。
皇甫嵩看见了百步外,书有“乞活军陈”的那杆大旗。
这旗他知道,是陈贼的将旗。
陈贼居然亲自来了!
不过,他现在没有心情去感叹此人有好胆魄,因为杀向他们的这三百贼军,居然是一支强悍的精锐。
“挺住!”皇甫嵩不由激励道。
陈烈同样很焦急,奇袭的意思就在于出奇制胜。
最好的结果就是对方一见他挽千骑而来,便被吓破了胆,直接弃械而逃。
可惜,对面是皇甫嵩,这个愿景没有实现。
其次便是毫不停顿的发起猛攻,以期利用对方准备不足快速破之。
他没有想到的是,对面汉军依旧承受住了四面夹击。
的确是四面夹击,因为王斗带斥候营已经下马步战了。
时间悄然溜走。
汉军甲士拼死不退,圆阵看似有倾覆之危,却始终危而不破。
战事焦灼。
陈烈一双虎目极速转动,又下意识向左右及身后看了一圈。
必须得抓紧!
不然汉军前线抽调兵马回军,他们就没希望了。
忽地,一阵夏风吹过,黄沙漫天,也带动着旗帜飘扬。
旗帜?!
陈烈望了望百步外汉军随风而展的那杆大纛。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旋即大声喊道:“将我大弩拿来。”
陈烈身侧的一名幼虎士闻言后,赶紧从马鞍上取下弩与矢。
陈烈近乎抢过一般接下二物,估了估距离,又往前奔了近三十步。
然后跳下战马,开弩填矢,再举弩,屏住呼吸,瞄准,扳下悬刀。
最后,铁矢飞出。
而后,等待结果……
等待是漫长的,好在这支弩矢没飞多久。
汉军大纛折杆而断。
书有“汉车骑将军皇甫”七字的旗帜立刻消失在空中。
“虎帅威武!”
“虎帅威武!”
“虎帅威武!”
少年儿们异常兴奋,陈烈在他们心中英雄的形象更加伟岸高大了。
随后是斥候营、绕帐营也跟着发出狂热的喝彩声。
“赶快将旗立起来!”皇甫嵩没有心情去关心被断旗砸中那人是死是活。
皇甫嵩眼中终于是慌乱了。
中军大纛倒下后,拼死抵抗的圆阵士气肉眼可见的掉落。
“虎帅!”阎茂兴奋的无以复加:“阵破了!阵破了!”
“好!”陈烈同样难掩兴奋之色:“幼虎营听令,随我杀!”
圆阵一旦出现了一个缺口,就如大河决堤,再也无法阻挡凶猛的洪流。
于是,众幕僚、宾客、属吏极力保护着皇甫嵩向右翼方向突围而去。
只是,陈烈不再给其机会。他立刻让三营士卒再度上马,不断冲击乱阵,剿杀逃卒。
陈烈从汉军军阵崩败后,便一直在寻找皇甫嵩的身影。
他没有见过皇甫嵩,哪怕一面,他自然不清楚其长什么样。
但似乎不用他太过担心,因为有一撮奋力向南逃去的人马异常醒目。
这一撮人,有甲士,也有身着儒服的;有骑马,也有徒步的。
他们的动作,像是极力保护着什么人。
陈烈一笑。
这还用说。
于是,他立马带着幼虎营围了上去。
皇甫嵩看着将他们团团围住的贼骑,露出了绝望的眼神。
尽管他还惊讶于这些马上的贼人基本上是未及冠的少年儿。
他突然意识到一点,那就是他自己若出现意外,对整个汉军的士气打击才是最大最致命的。
他皇甫义真愧对国家信重啊!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一双异常夺目的眼盯着他。
皇甫嵩抬头,与之对视。
出现在他眼中的是一个体型雄壮,留着须髯的青年人。
不过最引他注目的是这青年那双深邃的眼睛。
“皇甫将军,我知公不会投降,但我会给公留全尸,让人将公之遗体送回安定下葬。”
皇甫嵩闻言,仰天长叹了一声,最后将视线再次看向说话之人,他已猜到对方是谁了。
“多谢!”
皇甫嵩平静的吐了两个字。
而后,将带有血迹的宝剑擦拭干净。
周围一众人见此,顿时也明白了,纷纷大呼,语气近乎哀求:“皇甫公不可啊!”
可皇甫嵩却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也没有向周围的众人交代任何一句话。
宝剑擦拭干净了,他闭上了眼。
然后。
剑锋划过颈项之间的皮肤与血管。
为汉廷数度讨平叛军的皇甫嵩终于倒在了平贼的征途中。
倒在了中平六年的仲夏。
也倒在了他第二次踏足的青州漯阴境内。
陈烈看着皇甫嵩的尸体,似乎还有些难以置信。
这根汉廷的柱石居然倒在了他的脚下。
可,这又是真切的事实。
他赢了。
“来人!将皇甫义真引剑自刎的消息传遍整个战场。”陈烈大声令道。
而皇甫嵩的尸体,陈烈遵守他方才之言,留其全身。
他们虽为敌对,但陈烈心中对这位老将军仍存有几分敬意。
或许,受“前世”的影响吧。
不过,当下大势在他。皇甫嵩既已用性命全了他的忠义,他陈烈又何吝这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