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地压在一叠厚厚的战报上,充当着一个昂贵的镇纸。
终于,钢笔停止了滑动。
青山合上文件,淡淡地扫了郑藻如一眼。
“郑大人,久等了。”
“刚收到金兰湾发来的电报。处理几万具漂在海面上的尸体,比制造它们要麻烦得多。法国人不太讲究环保,这让我们的海军很困扰。”
郑藻如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法国人的远东舰队。
欧洲列强的精锐,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变成了环保问题。
“是……是……”
郑藻如喉咙发干,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贵国神威,外臣代朝廷谢过。”
“谢就不必了。”
青山从桌上的雪茄盒里抽出一支,修长的手指熟练地剪开,点燃。
“我们摧毁法国舰队,不是为了所谓的正义,也不是为了帮大清出气。仅仅是因为,他们挡路了。”
“不过。”
“鉴于我们和大清的特殊友谊,既然路已经打通了,我不介意带我的朋友一程。”
他随手拿起桌边的一份文件,并没有扔过去,而是递到了桌沿。
“看看吧。这是我在百忙之中,亲自为大清起草的一份生存指南。”
郑藻如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那份文件。
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大字。
《中美友好互助与人员自由通行条约》(简称《华盛顿新约》)。
他翻开文件,手微微有些颤抖。
原本以为会看到那种割地赔款的最后通牒,毕竟美国人现在比法国人还要强横。
但映入眼帘的第一章,却让他愣住了。
第一章:【关于两国公民之完全对等迁徙权】
“基于两国平等之国格,美利坚合众国与大清帝国一致同意:两国公民享有完全对等之自由迁徙、居住、经商及工作权利……”
“大清子民可自由前往美利坚合众国加州,无须经过任何特别许可,美利坚公民亦可自由前往大清各省,享有同等权利……”
“为保障此项神圣权利,任何一方之地方官府、海关、厘金局,均不得设立关卡、收取人头税或以任何理由阻拦本国及对方公民之自由流动。违者,视为破坏两国邦交,对方有权进行必要之干涉……”
郑藻如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对等?完全对等?
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要求片面最惠国待遇的西方列强吗?
大清的百姓竟然能和美国洋人一样,想去哪就去哪?
“国务卿阁下,这是真的?”郑藻如声音颤抖:“贵国真的愿意与大清平起平坐?”
“郑大人,你很惊讶?”
青山神色淡漠:“美利坚是一个自由的国度。我们崇尚契约精神。既然是朋友,当然要对等。法国人想骑在你们头上,我们把他们打死了。现在,我给你们尊严。”
在大清的外交史上,从来没有一个列强愿意在条约里写上完全对等四个字!
这带回去,那就是天大的外交胜利啊!
但他毕竟是老官僚,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可是这不得阻拦一条,若是有大批流民出洋……”
青山冷笑一声:“郑大人,你们的黄河年年发大水,流民遍地,造反不断。你是想让他们留在国内吃大户、揭竿而起,还是想让他们去加州修铁路、赚美金,然后寄钱回来给朝廷交税?”
郑藻如浑身一震。
对啊!
把那些不稳定的光棍、灾民送出去,不仅消除了国内隐患,还能赚外汇!
而且美国人这次不收钱,也不要赔款,只是要“人”而已!
这哪里是丧权辱国,这分明是帮朝廷“去库存”啊!
“妙!妙啊!”
郑藻如忍不住赞叹,心中的顾虑消了一大半。
他迫不及待地翻到第二章。
第二章:【关于维护两国文明形象及特定人员资质认证】
“鉴于往来人员素质参差不齐,为维护两国之体面,防止不法之徒惊扰地方……”
“美方会在大清各城市设置移民局,凡通过审核方可移民加州!”
“美方也会主动设立【大清准入资质审核局】(设于旧金山)。凡欲前往大清之美国公民,必须持有该局颁发之高级人才通行证。无证者,大清海关可依据此约,合法拒绝其入境……”
读到这里,郑藻如的手指紧紧捏住了纸张边缘。
这是自我设限!
这是大清百年来外交史上从未有过的胜利!
以前洋人来大清,不管是传教士还是毒贩子,大清都不敢管。
现在美国人竟然主动把关,甚至授权大清海关可以合法拒绝“没有证的美国人入境”?
“青山大人……”
郑藻如激动得眼眶微红:“贵国如此体恤大清,主动管束己方国民,真乃文明之邦!天朝之挚友也!”
青山看着感激涕零的郑藻如,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嘲弄。
他并不需要告诉郑藻如,所谓的“对等迁徙”,其实是单向的。
因为加州有强大的工业虹吸效应,大清的廉价劳动力会像潮水一样涌入美国,成为洛森急需的工业燃料。
大清那种落后的农业社会,根本吸引不了正常的美国移民。
至于那个不得设立关卡,则是为了彻底打碎大清地方官僚的盘剥链条。
以后洛森的招工船可以直接开进长江内河,谁敢设卡收厘金,那就是破坏邦交,美军舰炮就有理由直接轰平那个厘金局。
第二条,更是绝杀。
所谓的准入证,意味着从此以后,只有旧金山批准的美国人才能去大清。
那些想去卖鸦片的英国代理人、想去搞投机的犹太商人、想去传播自由思想的白左传教士,统统都会被卡死在旧金山。
能拿到这张证的,只有一种人,加州的人。
他们将披着合法的外衣,大摇大摆地进入大清,进行深层渗透。
这是一场完美的特洛伊木马。
但在郑藻如眼里,这是大清外交的巅峰,是平等的象征。
“郑大人。”
青山走到窗前,背对着郑藻如,看着窗外华盛顿的街景。
“这份条约,是我给大清最后的机会。法国人的舰队已经沉了,我不希望大清这艘破船,也因为不识抬举而沉没。”
“签了它,我们就是平等的盟友。美国不缺银子,我们只想要朋友。”
郑藻如浑身一颤。
他听懂了。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无上的荣耀。
不用赔款!不用割地!还能平等!还能把流民送走!还能管住洋人!
这种条约要是都不签,他郑藻如就是大清的罪人!
“签!外臣这就签!”
郑藻如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公使的大印。
青山看着那个鲜红的印章,嘴角终于微微上扬。
“合作愉快,郑大人。”
紫禁城。
养心殿内,帘幕低垂。
慈禧太后坐在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宝座上。
“郑藻如的折子,到了?”
慈禧的声音有些发颤。
自从听说法国人在安南被美国人像捏死臭虫一样捏死之后,这位掌控着亿万人生杀大权的老妇人,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不懂什么国际局势,也不懂什么工业革命。但她懂算术。
福建水师半个小时没了。
法国舰队二十分钟没了。
那么,大清剩下的那点家底,在美国人面前能撑几分钟?五分钟?还是三分钟?
一想到洋人的军舰可能会再次开进天津卫,慈禧的手就开始发抖。
“回老佛爷,到了,到了!”
礼亲王世铎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着那份刚刚翻译好的条约草案,脸上竟然挂着一种诡异的喜色。
“老佛爷,大喜啊!这是大喜事啊!”
“喜从何来?”慈禧皱起眉头:“洋人不是来要账的?”
“不仅不是要账,反而是来送面子的!”
世铎是个出了名的糊涂蛋,但此时此刻,他的糊涂恰好成了最好的安慰剂。
他展开折子,眉飞色舞地说道:“老佛爷您看,这美国人虽然凶,但还是讲道理的。这新条约里写了,体现两国对等原则!这是什么意思?这就说明,在美国人眼里,咱们大清是跟他们平起平坐的!”
周围跪着的一圈军机大臣也纷纷附和。
“是啊老佛爷,以前那些英法蛮夷,签的都是不平等条约。这次美国人居然肯写对等二字,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
慈禧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那这具体条款呢?有没有割地?有没有赔款?”
“回老佛爷,没有割地,也没有赔款!”
世铎连忙说道:“他们就是想要点人。”
“美国人想在咱们这儿设点招工局,招些苦力去干活。”
世铎一脸的不以为然:“老佛爷您想啊,咱们大清别的不多,就是人多。那些河南、山东的穷棒子,留在国内也是个祸害,万一闹个白莲教、义和拳什么的,还得朝廷花钱剿。现在美国人愿意把他们拉走,还给饭吃,这岂不是帮咱们朝廷省了粮食,还去了隐患?”
旁边一位清流派的大臣也捋着胡子,摇头晃脑地说道:“礼亲王言之有理。那些刁民去了蛮夷之地,正好以身饲虎,换取大清的安宁,也算是他们尽忠了。”
这群大清的顶层精英,在讨论出卖自己子民的时候,就像是在讨论处理一群多余的牲口。
“那美国人来大清的事呢?”慈禧还是有些不放心:“哀家听说,他们还要什么全境开放?”
“哎哟,老佛爷,这才是美国人最懂事的地方!”
世铎像是献宝一样,指着那个补充条款说道。
“您看,美国人特意加了个良民证!他们说了,怕那些不三不四的洋流氓来咱们大清惹事,坏了风俗,所以他们自己先在旧金山设卡严查!必须是有钱的、有身份的、还有咱们商会担保的良民,才能来大清!”
“这说明什么?说明美国人敬畏咱们大清的礼教!他们这是在帮咱们把关啊!”
“甚好!甚好!”
“此乃天朝上国之威仪所致!”
大殿里响起了一片赞叹声。
大臣们是真的觉得这是一场外交胜利。
以前洋人来,那是想来就来,带着枪炮横冲直撞。现在呢?
美国人居然主动要搞审核,还要办“良民证”,这简直太给面子了!
站在角落里的李鸿章,此时一直沉默不语。
作为大清为数不多睁眼看世界的人,他隐约觉得这份条约里有坑。
那个良民证,怎么看都像是美国人想垄断来华的渠道。
但是,他能说什么?
反对吗?
如果反对,那支二十分钟灭掉法国舰队的加州海军,可能明天就会出现在大沽口。
而且,比起割地赔款,比起丧权辱国,这份条约至少在字面上是好看的。
“李中堂,你怎么看?”慈禧突然点了李鸿章的名。
李鸿章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回老佛爷。”
“美国人挟大胜之威,却未索要寸土,未勒索白银,已属难得。且那良民证之举,确实能挡住不少无赖洋人。既有加州商会担保,想必来的都是些正经做生意的巨贾。这对大清的商务,或许也不是坏事。”
“既然少荃也这么说,那哀家就放心了。”慈禧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还有,既然是对等,那咱们是不是也能派人去美国设个局?查查他们的良民?”慈禧突然灵光一闪,觉得自己很聪明。
世铎愣了一下,随即陪笑道:“老佛爷圣明!不过这事儿,咱们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嗯,也是。”慈禧点了点头:“蛮夷之地,不去也罢。”
大清帝国的最后一道防线,
在满朝文武的欢天喜地中,被悄无声息地撤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