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在这个热气球都飞不稳的年代,这个高度简直就是上帝的领域。
“我们现役最先进的3英寸高射炮,有效射程太短,就算抬高仰角也打不到。”
科学家摊开手,“也就是说,即使我们把全英国的大炮都集中起来,对着天空开火,炮弹在飞到一半的时候就会掉下来。我们在给他们放烟花,而他们在云端看着我们笑。”
“那如果我们把政府撤出伦敦呢?”陆军大臣提议,“去苏格兰,去高地!那里地形复杂,也许能躲过轰炸。”
萨利斯伯里侯爵惨笑一声,指了指墙上的英国地图。
“先生们,别忘了我们是个岛国。我们的命脉不在陆地,而在港口,在铁路上。”
“加州的通告里说了,他们要炸利物浦,炸曼彻斯特。那里是我们的工业心脏,是我们的胃。”
侯爵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港口城市上划过。
“昨天泰晤士河口的惨状你们都看到了。那种燃烧的液体,那是地狱之火。如果我们拒绝投降,明天,利物浦的码头会烧光,后天,南安普顿的船坞会炸平。”
“大英帝国靠什么活着?靠海外的粮食!靠殖民地的输血!一旦港口全部瘫痪,铁路全部断裂……”
侯爵回过头,眼神中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出一个月,不需要加州人登陆,伦敦就会爆发饥荒。我们的市民会为了一个发霉的面包互相残杀。那时候,不用加州动手,愤怒的暴民就会冲进这里,把你我挂在路灯上。”
“这就是瓮中之鳖的下场。”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这种被锁死在岛屿上,眼睁睁看着绞索一点点收紧的感觉,比直接战败还要恐怖。
“可是投降?”
一位年轻的内阁成员红着眼睛,不甘心地吼道,“大英帝国三百年的基业!日不落的荣光!难道就在这二十四小时内,像一条狗一样跪下?”
“我们还有印度军团!我们还有加拿大!我们还有澳大利亚!只要女王还在,我们就可以当流亡政府,继续抵抗!”
“拖……我们只能拖。”
外交大臣突然开口。
“我们可以假意谈判。回复他们,我们需要时间讨论条款,需要征求女王的意见,需要……总之,先让轰炸停下来!”
“哪怕能拖延一天,也许国际局势会有变化?也许德国人会内讧?也许俄国人能创造奇迹?”
这是一种典型的赌徒心理,也是弱者最后的挣扎。
萨利斯伯里侯爵看着这一屋子曾经决定世界命运的大人物,现在却像一群被逼入绝境的老鼠在商量怎么偷生。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哀。
“那就发报吧。”侯爵挥了挥手,仿佛赶走了一只苍蝇。
“告诉加州,我们需要48小时……不,72小时来履行‘宪法程序’。请求暂停军事行动。”
“用最谦卑的词句。哪怕是乞求,也要把时间拖住。”
世界,正在被一张纸改变。
在伦敦和巴黎的政客们还在地下室里为了“面子”和“拖延战术”争吵不休,试图用那种陈腐的十九世纪外交辞令来阻挡死神的脚步时,洛森的另一支军队——《环球记事报》,已经扣动了扳机。
这次的子弹,不是铅做的,而是光影。
虽然早在六年前,加州就已经掌握了有线传真技术,但这对于跨越半个地球的紧急新闻来说,还是太慢了。
洛森需要的是即时性,是全球同步的震撼,是那种让人无法呼吸的视觉冲击。
“信号锁定!伦敦分社、巴黎分社、柏林分社、罗马分社全部握手成功!”
“开始传输。采用马赛克阵列合成法。”
在这个时代,直接传输高清图片是不可能的。
加州的做法是将一张高分辨率的照片切割成十六个甚至更多的小块,转化为密集的电报编码,通过大功率无线电波发送到全球各地。
接收端的报社再根据编码,用特制的绘图打印机打出粗糙的底稿,最后由画师进行快速的手工修补和上色。
虽然过程繁琐,虽然传输一张照片需要二十分钟,虽然最终的成品充满了噪点——但在1890年,这就是图片传输速度奇迹。
这就是把真相直接塞进世人眼球里的神迹。
次日清晨。
《环球记事报》全球各大分社,甚至包括那些因为战争而处于半地下状态的站点,同时推出了号外。
没有长篇大论的社论,没有煽情的文字。
头版头条,只有一行粗黑的、仿佛在滴血的大字:
《上帝的视角:昨日的伦敦与巴黎》
下面是几张占据了整版篇幅的彩色照片:
第一张:白金汉宫的坍塌,那座曾经象征着日不落帝国威严、神圣不可侵犯的宫殿,此刻像是一个被巨人一脚踩扁的奶油蛋糕。断壁残垣中冒着黑烟,广场上布满了巨大的弹坑,甚至能通过崩塌的墙壁,看到里面精美的皇家家具像垃圾一样散落在废墟里。
第二张:燃烧的泰晤士河。这不是河,这是流动的岩浆。加州的凝固汽油弹将整条河变成了火海。无数艘原本代表着大英帝国财富的商船,此刻正在烈火中挣扎、下沉。背景是那个虽然屹立不倒、但已经被烟熏成了焦炭色的大本钟,它的指针永远停在了轰炸开始的那一刻。
第三张:爱丽舍宫的废墟。如果说白金汉宫还留了个架子,那爱丽舍宫就是彻底的毁灭。法兰西共和国的权力中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垃圾场。在那堆瓦砾上,一面烧焦的三色旗无力地垂着。
第四张:埃菲尔铁塔的阴影。这是最震撼的一张。巨大的爆炸火球在战神广场腾起,将那座刚刚建成不久的钢铁巨塔映照得如同一具燃烧的骨架。它孤零零地矗立在火海中,仿佛是末日的图腾。
美利坚。
“看啊!看啊!这就是惹怒加州的下场!大英帝国的皇宫都被炸啦!”
“号外!号外!巴黎变成了烤炉!伦敦变成了煤窑!加州空军万岁!”
成千上万的美国民众涌上街头,争抢着那份报纸。
那种视觉冲击力直冲天灵盖,比喝了一瓶最烈的威士忌还要让人上头。
“天哪,那是白金汉宫吗?我前年去旅游的时候它还那么漂亮,那里的卫兵还鼻孔朝天看不起人呢!”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贵妇人捂着嘴,“现在好了,他们的女王也得住帐篷了吧?”
“这下稳了!”证券交易所里,投机商们弹冠相庆,香槟喷得到处都是,“连首都都保不住,英法输定了!什么狗屁九国联军,就是九个土鸡瓦狗!买进!全仓买进加州重工!买进标准石油!”
整个美国沉浸在一片狂欢中。
那种被旧大陆压制了一百年的自卑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们终于确信,世界霸权的接力棒,已经交到了加州的手中。
欧洲,非战区城市。
在那些还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城市,比如里昂、曼彻斯特、格拉斯哥,民众们看着手中的报纸,感觉天旋地转。
之前的谣言、政府的辟谣、报纸上的战术撤退,在这些清晰的照片面前,统统变成了苍白的笑话。
“真的炸了……不是谣言……”
“连皇宫都保不住,连总统府都被平了,那我们的家呢?我们的工厂呢?”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人们开始疯狂地抢购食物,挤兑银行,甚至拖家带口逃往乡下。
社会秩序在这一张张照片面前,脆弱得像张湿透的卫生纸。
在所有的恐慌中,最纯粹、最直接、反应最快的,当属那个靴子形状的半岛国家。
意大利,罗马,奎里纳尔宫。
国王翁贝托一世拿着那份刚送来的《环球记事报》意大利文版,手抖得像是在弹钢琴的李斯特。
“这……这是真的?”
“陛下,千真万确。”
首相乔瓦尼·乔利蒂站在他对面,这位以墙头草著称的政治家比国王还慌。
“我们的情报网确认了。巴黎和伦敦确实被炸了。而且那种飞机据说飞在云层之上,连英国人最先进的炮都够不着。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国王吞了一口口水,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罗马。永恒之城。
斗兽场、万神殿、圣彼得堡大教堂……
这里有着几千年的古迹,每一块石头都是历史。
“乔瓦尼。”国王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如果那些铁鸟飞到罗马来,如果炸弹落在斗兽场上……如果梵蒂冈被炸了……”
“那我们就是历史的罪人!陛下!”
乔利蒂首相夸张地挥舞着手臂,“罗马是石头做的,也是艺术做的,它经不起那种高爆炸药!那是对人类文明的谋杀!是对艺术的亵渎!”
“可是……”
国王还有点犹豫,毕竟面子上过不去,“我们是盟友。我们和英法签了条约的。如果现在退出,全世界会不会说我们背信弃义?”
“陛下,请允许我为您上一堂简单的算术课。”
首相竖起一根手指,认真地分析。
“第一,我们的舰队主力已经在大西洋喂鱼了。剩下的那几艘破船,现在正被奥匈帝国的舰队堵在塔兰托港口里出不去。我们现在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拿什么去支援盟友?”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英国人和法国人连自己的首都都保不住,连自己的女王和总统都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室里,您指望他们来救罗马?”
“别傻了,陛下。在英国人眼里,我们就是只会煮通心粉的厨子;在法国人眼里,我们就是给他们擦皮鞋的鞋匠。为了他们去死?这不符合意大利的民族美学。”
国王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勋章,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意大利人才有的、在危急关头瞬间转换立场的优雅。
“你说得对,乔利蒂。”
“我们不能让罗马毁于战火。我们热爱和平。我们一直都热爱和平。”
“那我们怎么办?等加州的最后通牒吗?”
乔利蒂首相瞪大了眼睛,他夸张地摊开手。
“陛下!那是给英国人和法国人的待遇!那是给死硬分子的最后晚餐!我们意大利怎么能跟他们一样?”
首相走到巨大的意大利地图前,做了一个极其骚气的手势。
“我们要抢在通牒到达之前!抢在炸弹落下之前!甚至抢在奥匈帝国发话之前!”
“我们要主动!要热情!要让加州感受到我们的诚意!”
“如果我们等到最后时刻才投降,那叫战败,是要割地赔款的。”
乔利蒂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但如果我们现在就投降,甚至反戈一击,那叫弃暗投明!那叫维护正义!说不定战后我们还能混个战胜国当当!至少能保住我们的殖民地,甚至还能分点汤喝!”
“这就是政治的艺术,陛下。比光速还快的不仅仅是加州的炸弹,还有我们意大利人的白旗。”
“妙啊!”
国王眼睛亮了,“不愧是你,乔利蒂!你简直是马基雅维利再世!”
意大利议会大厦。
紧急召开的议会乱成了一锅粥。
议员们有的在祈祷,有的在收拾行李,有的在痛骂英国人坑爹。
当乔利蒂首相走进大厅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先生们。”
乔利蒂站在演讲台上,神情肃穆。
“就在刚才,我收到了来自伦敦和巴黎的战况通报。”他故意加重了语气,“我想大家都看过今天的报纸了。”
台下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英国人让我们坚持,法国人让我们反击。”乔利蒂冷笑一声,“他们想让我们用罗马的古迹去填加州的炮弹坑,想让我们的人民去为他们的傲慢买单。”
“但我拒绝了。”
乔利蒂猛地一挥手。
“意大利不需要这种自私的盟友!意大利受够了被当成炮灰!”
“我提议!”
“鉴于神圣合约国已经背离了和平与正义的初衷,变成了战争狂人的工具。意大利王国决定,为了维护地中海的稳定,为了保护人类文明的遗产……”
“我们应当立刻、无条件地向加州财团及美利坚合众国提出停战申请!”
“并且,我们将开放所有的港口给加州舰队补给!我们将把剩余的军队交给加州指挥,去维持秩序!”
“我们要加入正义的阵营,去审判那些真正的战争罪犯,英国和法国!”
全场死寂了一秒钟。
然后,没有反对,没有怒骂。
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
“万岁!和平万岁!”
“打倒英国佬!”
“我们就知道首相是爱我们的!”
“快!把白旗升起来!升得高高的!别让加州的飞行员误会!”
甚至有议员激动地提议:“我们应该立刻向加州发报,问问他们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披萨?我们可以送过去表示友好!”
没有悲伤,没有屈辱。
意大利议会甚至开始讨论如何在投降后迅速转变为带路党,去抢占道德高地。
对于意大利人来说,只要不打仗,只要能继续过日子,跟谁混不是混?
何况加州看起来比英国人有钱多了,而且如果不投降,那是要挨炸弹的。
这是意大利人的生存哲学。
在风暴来临前,不仅要学会弯腰,还要学会如何优雅地换一艘船。
一小时后,罗马,威尼斯广场。
乔利蒂首相站在阳台上,向全世界发表了著名的《罗马和平宣言》。
“这里是罗马。”
“我们在此郑重宣布:意大利王国,即刻起,退出神圣合约国!”
“我们已向加州发出和平的呼唤。这不仅是为了意大利,更是为了全人类的良知。”
“昨天的盟友,如果变成了文明的敌人,那么今天,我们就是他们的掘墓人。”
消息传出,举世哗然。
加州的炸弹还没扔下来,奥匈帝国的坦克还没开进城,意大利人就已经自己把国门打开,并且铺上了红地毯。
在旧金山。
洛森看着这份比他的最后通牒还要快的投降书,忍不住笑出了声。
“意大利啊意大利……”
“你永远可以相信他们在打仗时的无能,但也永远别低估他们在投降时的才华。”
伦敦,白厅,地下战时指挥中心。
距离加州发出的焦土程序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六个小时。
就在这时,通讯官送来了一份电报。
首相萨利斯伯里侯爵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古怪的笑容。
是嘲讽,是鄙夷,更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悲凉。
“先生们。”
侯爵把电报扔在桌子上,“我们的意大利盟友……退出了。”
会议室里并没有爆发愤怒的咆哮,反而响起了一阵嗤笑声。
“哈!意大利人。”
陆军大臣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还没等到炸弹落下,甚至还没见到敌人的影子,他们就跪下了。”
第一海务大臣汉密尔顿爵士冷哼一声,“撒大帝如果在天有灵,恐怕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掐死那个乔利蒂。”
“也许我们该庆幸,”
外交大臣耸了耸肩,“至少他们还没来得及向我们宣战,不是吗?按照意大利人的习惯,这已经是给我们面子了。”
尽管嘴上极尽嘲讽,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像压了一块铅。
意大利的投降,不仅仅是一个盟友的背叛,更是心理防线的崩塌。
它就像是巨轮上的第一只老鼠,它的跳海,意味着这艘船真的要沉了。
“法国那边呢?”侯爵问。
外交大臣叹了口气,“他们还在纠结是体面地停战还是玉碎瓦全。不过,听说巴黎市民已经开始在街头抢劫面包店了。”
“一群没种的家伙。”
侯爵骂了一句,但他看了一眼头顶那摇摇欲坠的天花板,心里却明白,大英帝国此刻也不过是在硬撑着最后一口气。
“不知道奥斯曼和沙俄能不能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