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老贺说道:
“那就是那根针不清楚,其他的应该没问题吧?”
结果老季摇摇头:
“不不,都是一样的,刚才是我没看仔细。”
老季说着,一把抓起刚才量过的毫针,重新把强光手电打了上去,放大镜顺着针柄一转,那圈细如发丝的杨花缠枝纹,赫然也出现在了这支针的柄上。
他动作飞快,一支支拿起银针,挨个用侧光打过去,每一支针的紫檀木柄上,都有着一模一样的缠枝杨花纹,分毫不差,严丝合缝地把那个“杨”字嵌在正中。
“三十六支针,支支都有!”老季放下手里的银针,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震撼,“我刚才只顾着量尺寸,居然没发现,这不是单一支的装饰,是整套针统一的制式!一定是刻在骨子里的家传标记!”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老贺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凝重了。
他搞了一辈子针灸,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一套针,每一支都刻着统一的、专属的纹样,这绝对不是随手为之,而是一个针灸世家,用来标记自家传承的核心符号,就像武馆的堂号、商号的戳记一样,是要代代传下去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标志性的家传制式,翻遍了所有史料,居然连半个字的记载都没有。
他看向方言,发现方言也皱着眉头在思考。
今天本来想搞清楚这针的来历,现在越来越绕了。
就在这时,老季猛地停下了踱步的脚步,一拍脑门,喊道:
“嗐!搞错了!搞错了!”
“又咋了?”方言和老贺看向老季,不知道他又怎么了。
“这里有个最大的盲点!我们刚才全绕进去了!”老季一脸激动的说道。
方言和老贺同时看向他,就见老季快步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两人,语速飞快地说道:
“我们刚才一直在纠结,为什么史料里没有这个纹样的记载,为什么太医院档案里没有杨家后人的任职记录!可我们忘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什么根本问题?”方言问道。
“杨继洲是什么人?”老季反问。
方言刚张开嘴,老季就一拍桌子自问自答道:
“那是明代针灸界的泰斗啊!他一本《针灸大成》,从明末到现在,是所有学针灸的人必读的教科书!清朝太医院针灸科,更是把《针灸大成》当成金科玉律,院判、御医,哪个不是读着他的书、学着他的针法长大的?”
“清朝太医院是什么情况?九成以上的医官都是汉人,最看重的就是家学渊源!衢州杨家,世代行医,家传的针灸本事冠绝天下,有杨继洲这块金字招牌在,只要杨家后人愿意行医,各省督抚抢着举荐,进太医院简直是板上钉钉的事!怎么可能从明末到清末,整整两百多年,杨家连一个进太医院的人都没有?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这话一出,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办公室里。
方言一下也反应过来,问道:
“你的意思是,历史可能被修改了?”
他两世为人,对中医史烂熟于心,太清楚杨继洲在针灸界的地位了。别说清朝了,就算是到了现代,学针灸的人,没有不读《针灸大成》的。这样一个针圣级别的人物,他的嫡系后人,怎么可能在清代的医界,连一点记载都没有?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之前说的——不是没有,是被人为抹掉了。
老贺这时候猛地一拍脑门,满脸的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针灸大成》在康熙年间就被太医院定为针灸科的必修典籍,乾隆朝修《医宗金鉴》,针灸篇大半内容都引自《针灸大成》!杨家是正儿八经的针灸世家,嫡系传人,别说进太医院了,就算是想当针灸科的掌印御医,都有这个资格!怎么可能两百多年,连个水花都没有?”
“对啊!应该是被抹了!”老季斩钉截铁,双手重重敲在桌上的太医院档案上:
“杨家后人绝对进过太医院,而且绝对不是无名之辈!只是后来出了事,卷进了朝廷的忌讳里,不光人被处理了,连带着他的任职记录、杨家的家传传承、甚至这套针的制式记载,全都被朝廷从史料里,干干净净地抹掉了!”
“不是……这……这可能吗?”老贺愣了半天,才讷讷地开口,“就为了一个医官,能把一个世家两百多年的传承记录,全给抹了?清朝有过这种操作?”
“太可能了!”老季看着两人,语气里满是笃定,“贺主任您刚才问,清朝有没有过这种操作?我告诉你,太多了!多到数都数不过来!”
他蹲下身,从资料箱里翻出一本《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医家类》的影印本,“啪”地拍在桌上,指着里面的内容道:
“你们看,乾隆朝修《四库全书》,说是修书,实则是毁书!凡是涉及明朝旧事、华夷之辨、或是不合清廷心意的书籍,全被销毁、删改!光是医家类的典籍,就有上百种被全毁,几百种被删改得面目全非!很多明代的医家、匠人,明明有惊世的成果,就因为是明朝人,或是书里提了一句明朝的好,连人带书,全被从史料里抹得干干净净!”
“最典型的,就是《永乐大典》!”老季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永乐大典》里收录了多少明代的工业设计、匠作技艺、医家秘传?可到了清朝,这套书被藏在宫里,任由虫蛀鼠咬,修四库全书的时候,更是大量抽毁、篡改,里面无数明朝的技术成果、传承脉络,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到了清末,连正本都不知所踪!”
“连一套收录了天下典籍的旷世大典,清廷都能说毁就毁、说改就改,更何况是一个医家家族的传承记录?一个太医院医官的任职档案?”老季指着那套银针,眼里满是震撼,“只要他卷进了朝廷的大案,触了皇帝的忌讳,一道圣旨下来,所有相关的档案全烧,所有相关的记载全删,族谱里抹掉名字,地方志里删掉记录,用不了一百年,就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说完他又说道:
“我说这些,你们觉得不太熟悉,但是文字狱这个总知道吧?批判旧社会的时候可拿出来说过!”
“就比如康熙朝的庄廷鑨《明史》案,这人只是编了一本明朝历史,书里提了几句前朝旧事,没用清朝年号。结果呢?人已经死了,都被挖出来剖棺戮尸、挫骨扬灰。家里兄弟子侄、写书的、校对的、刻字的、卖书的、买书的,前前后后杀了七十多口,亲戚邻里发配充军的上千人。”
老季顿了顿,语气越发凝重:
“最狠的还不是杀人。是把所有跟这事有关的文字,全从世上抹掉。书,一本不留全烧;版,全劈了销毁;地方志里删掉庄氏一族;族谱里敢留名字的,全家连坐。到最后,外人一查历史——庄廷鑨这人,好像从来没在世上出现过一样。”
“连一个江南大族、一部史书,都能说灭就灭、说删就删,连根拔起。”
老季看向桌上那套银针,声音轻却有力:
“你们现在觉得,朝廷为了压住一件违逆圣旨的事,抹掉一个太医、删掉一个针灸世家的记载,还难吗?还离谱吗?”
“还有雍正朝的吕留良案,乾隆朝的徐述夔《一柱楼诗》案,道光二年“禁针诏”这些都还是没抹干净的,那抹干净了的呢?”
老季目光沉沉,扫过桌上那三十六支银针,声音很低沉的说道:
“那些真真正正被连根拔起、连半点风声都没漏出来的人和事,我们现在连名字都无从知晓。”
他拿起一根针,指着上面的杨字说道:
“杨家……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