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安安静静地听着广播里的每一个字,连茶杯碰在茶盘上的轻响都小心翼翼。
当通稿播报完毕,书房里先是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中医拍着桌子,红着眼眶道:“邓老,咱们熬了一辈子,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民国的时候咱们跟废止中医案斗,建国后咱们跟质疑声斗,今天,国家给咱们正名了!”
邓铁涛抚着长须,哈哈大笑,眼里却闪着泪光,他抬手压了压众人的喧闹,朗声道:
“诸位,余云岫当年挖的坑终于被填上了!方言呐,了不起!了不起啊!”
“我们没做成的事儿,他做成了!”
“他不仅用科学给中医正了名,更给咱们中医人,挣来了传承的底气!”
说罢,他转身铺开宣纸,拿起狼毫笔,蘸饱了墨汁,落笔铿锵:“我现在就给卫生部写建议信,给方言同志写回信!下个月,咱们组团去BJ,亲眼看看那经络亮起来的样子,也让全国的中医同仁都看看,咱们岭南中医,绝不会落于人后!”
……
四川大巴山深处,一个山坳里,大队部的煤油灯亮得晃眼。
一根细细的广播线从公社拉到了这里,连着一台老旧的收音机,火塘边围坐着五六个赤脚医生,还有一位七十多岁、祖传了三代中医的老爷子。山风吹着木屋的窗户呜呜作响,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全神贯注地集中在收音机里传来的声音上。
当广播里念完师承办法的最后一个字,火塘边的柴火突然“噼啪”一声炸了个火星,老爷子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突然趴在火塘边,对着BJ的方向,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浑浊的眼泪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就蒸发了。
“祖师爷……您看见了吗?国家认咱们了!咱们家传了三代的本事,终于不用烂在山里了!”
身边二十出头的年轻赤脚医生红着眼眶,攥着老爷子的胳膊问:“师爷,那我……我能正式拜您为师了?我能光明正大地学本事,给山里的乡亲们看病了?”
“能!能了!”老爷子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明天!明天就举行拜师礼!咱们不仅要把本事传下去,还要学好了,去BJ!去看看方主任的实验,看看老祖宗说的经络,到底是什么样子!”
一旁人本来想说,这还是征求意见的时间,但是这会儿看到他们激动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了。
毕竟上头的已经动手了,那肯定风向应该是变了。
那就拜师吧!
……
江苏南通,初夏晚风裹着河边的栀子花香,穿过朱良春医院住院楼的走廊,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软乎乎地拂在人脸上。
刚过六点半,住院部的病人大多吃过了晚饭,三三两两在走廊里遛弯消食,管床医生们正挨着病房核对晚间的医嘱。
朱良春背着手,刚查完最后一间病房,正对着身边的年轻医生交代痹症患者的虫类药配伍细节,窗外院墙上的高音喇叭,突然传来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清亮的声音。
原本慢悠悠的脚步猛地顿住,朱良春抬眼望向窗外,捏着病历本的手指微微收紧,连嘴里的话都停了。
身边的年轻医生们先是一愣,随即也闭了嘴,整条走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广播里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
“今天,我国中医科研工作者取得重大历史性突破,通过荧光示踪技术首次实现人体经络可视化,以严谨可重复的科学实验,证实了中医经络的客观存在。本次实验由华夏中医研究院秘方研究所方言同志牵头,联合西苑医院、东直门医院多位临床中医专家共同完成……”
“……30例健康受试者全流程验证,阳性显影率100%,经络循行路线与传统医籍记载吻合度100%……历经 9天全流程核验,最终一致认定,实验结论成立,填补了中医基础理论现代化研究的重大空白,具有里程碑式的学术价值与历史意义。”
“好!好啊!”身边一位跟了朱良春十几年的老医生,忍不住攥着拳头低呼出声,眼里满是振奋,“院长,您听见了!经络是真的!老祖宗的东西,被科学证实了!以后再也没人敢说咱们中医是玄学了!”
朱良春抚着花白的胡须,缓缓点头,眼底满是赞叹,嘴里反复念叨着:“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方言呐!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他一辈子研究《黄帝内经》,深耕虫类药通络治痹的临床应用,讲了一辈子“经脉不通,百病丛生”,可跟西医同行交流时,跟学生讲课时,总少了一份看得见摸得着的实证。
如今,这份实证,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完完整整、板上钉钉地摆在了全国、全世界面前。
喇叭里的声音顿了顿,随即播报出了那条让他心头巨震的消息。
“同日,卫生部正式发布《中医师承教育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面向全国公开征求意见。该办法首次明确,中医师承教育为国家认可的中医人才正规培养渠道……符合规定的师承出师人员,与全日制中医院校毕业生享有同等的中医执业资格报考权利。”
这句话念完,走廊里彻底静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了朱良春手里的病历纸,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口涌上来,冲得眼眶微微发热。
他这一辈子,从师于章次公先生,守着中医这门学问,治了一辈子病,也带了一辈子徒弟。
太清楚民间中医的难处了,多少祖传的秘方、独到的手艺,就因为传艺的人没有正规院校文凭,连个光明正大收徒的资格都没有;多少有天赋的年轻人,想学真本事,却因为师承没有名分,学了也没法行医,只能遗憾放弃。
民国时的废止中医案,他经历过;建国后中医传承的断档之痛,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为了给师承争一个名分,他和全国的老同仁们奔走呼吁了一辈子,没想到,临到老了,竟然在国家的广播里,听到了这句板上钉钉的认可。
“师父?”一旁跟着的陈幼清喊一声,然后说道:
“您听见了吗?以后……以后收徒,再也不是‘私相授受’了,国家认了!师承,是正儿八经的人才培养渠道了!”
朱良春回过神,抬手抹了抹眼角,笑着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字字铿锵:
“听见了,都听见了。”
“上头终于认可这种模式了,不容易啊!”
……
另外一边,252医院。
晚风带着凉意,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
傍晚六点半,窗外的天刚擦黑,值班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桌上还摆着几个刚吃完的搪瓷饭盒,整个中医科室的医生、护士,还有罗老太太带的几个徒弟,都围在收音机旁。
罗老太太坐在最中间的藤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年过花甲,鬓角染了霜,依旧带着军人的利落劲儿。
她手里端着一杯晾温的白开水,指尖微微收紧,耳朵牢牢贴着收音机的方向,连眼皮都很少眨一下。
从广播里念出“经络可视化”五个字开始,值班室里就没了半点声响。
当听到“阳性显影率100%,与传统医籍记载吻合度100%”时,几个年轻医生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眼里亮得惊人;而当《中医师承教育管理办法》的内容一字一句播完,整个值班室彻底静了,只剩下收音机里轻微的电流滋啦声。
静了足足三秒,才有人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成了!咱们中医,终于熬出头了!”
年轻人们瞬间炸开了锅,互相拍着肩膀,又笑又喊,几个跟了罗老太太十几年的徒弟,都高兴得不得了。
算起来他们都是不被官方认可的徒弟。
民间医生可能还不是这么看中官方认可,但是他们这里的可都是正儿八经属于部队的医院。
对于官方的态度更加敏感,所以老太太好多时候对外也不说徒弟什么的。
这会儿罗老太太手里的水杯轻轻放在桌上,杯底碰着木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脸上带着笑,抬眼扫过身边这群激动得不成样子的徒弟和同事,慢悠悠开了口说道:
“都听听啊,广播里这事儿,就是你们方言师弟干的。以后他来了,不用一口一个方主任地叫了,直接喊师弟就行了。”
这话一出,值班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然的笑。
“你们互相之间,也可以大大方方当着人叫师兄师弟了。”
一旁的一个徒弟笑着应声:“师父,我们早就想这么叫了!方师弟这事儿干得,太提气了!不光给中医正了名,连咱们收徒的路都给铺通了!”
旁边的另外一个徒弟跟着点头,声音还带着抖:“以前咱们收徒,总怕不合规矩,师父您教本事,都得关起门来偷偷教,就怕被人扣上‘私相授受’的帽子。现在国家都认了,以后咱们终于能光明正大,把您的本事完完整整传下去了!”
罗老太太看着徒弟们,心里又酸又暖。
她这一辈子,战乱里背着药箱跟着部队走南闯北救过无数战士的命。
然后进了252医院,靠着正骨绝活享誉全军,可唯独在收徒这件事上,憋了一辈子的气。
她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孩子,就因为不是科班出身,学了一身本事却拿不到行医资格;也见过太多祖传的手艺,就因为没有正规的师承名分,只能烂在肚子里。她有个得意的一个弟子,就因为政策限制,最后只能遗憾回了老家,成了她心里十几年的疙瘩。
如今,国家的广播里,明明白白说了,师承是国家认可的正规培养渠道,出师了能考行医资格,能光明正大坐诊、收徒。
压在她心头半辈子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你们以为我只高兴这师承的事?”罗老太太扫了众人一眼,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我更高兴的,是咱们中医的经络,终于被科学证实了!我扎了一辈子针,哪条经络走哪个脏腑,哪个穴位治什么病,闭着眼睛都能摸准、扎对。可以前跟西医的同事会诊,人家问一句‘经络在哪?你拿出来给我看看’,我嘴上能辩,心里却堵得慌。”
她抬手拍了拍桌子,声音陡然亮了几分:
“现在好了!方言这孩子,把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经络,明明白白拍出来了!有国家的官方认证,有西医顶尖专家的复核背书,以后谁再敢说咱们中医是玄学、是经验之谈,就让他去听广播,去看人民日报的通稿!这孩子啊,给咱们全中国的中医人,都挣足了脸面!”
话音刚落,值班室里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罗老太太笑着摆了摆手,然后说道:“我得给其他人也打个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一下。”
大家笑了,广播大家都听得到,老太太明显是有其他目的的。
说白了就是炫耀徒弟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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