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烂摊子……
“传旨。”刘协终于站起身,瘦削的身躯在冕服中微微发颤,声音却异常清晰:“以车骑将军董承总领长安防务;镇东将军曹操即刻进驻潼关,司隶校尉士孙瑞接手大河布防……”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再发赦令,除十恶不赦者,尽释三辅刑徒,编入军伍,以侍中伏完为辅国将军,支援士孙瑞。另……让汉中、益州,输送兵卒钱粮。”
“再遣使至韩文约、马寿成处,就问他们可还是汉臣?若是,当速遣兵东来,若不是,亦速遣兵东来,朕在长安等他们!”
“陛下!!!”最后这句话让殿中响起一阵惊呼。
……
三月二十,潼关。
曹操站在关城之上,眺望东面蜿蜒的黄河。春水初涨,浊浪拍打着峭壁,激起白色水沫。关前那条被称为“桃林塞”的狭长谷道,此刻寂静得可怕。
“齐军前锋已至弘农。”曹洪将最新的探报递上,“妙才遣人来说,暂时不需要援军。”
曹操点头头,“河东方向如何?”
“据传,贼将张武集结大军于蒲阴,正搜罗船只,砍伐竹木,欲架设浮桥渡河。”
“张武……”曹操接过帛书,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此人善用兵,昔日在河北,我们可吃尽了苦头。不可因其年轻而轻视。”
“士孙司隶可有在龙门津设防?”左冯翊一带此前由他总领布防,对那一带再熟悉不过了。
“士孙司隶令左冯翊率军屯夏阳,沿河又有明公此前令人修筑的烽火台,当无问题。”
曹操没再说什么了,他们只要小心谨慎,凭借地形优势坚守,齐军再多也无机可乘。
不过,他心中总觉着不得劲儿,于是转身看向身侧的荀攸:“公达,陈贼此番两路出兵,虚实如何?”
荀攸为尚书左仆射,是前来劳军的,昨天刚到。
荀攸捋须道:“河东、弘农方向的两路齐军,是实不假,然在下以为,南阳方向亦不可大意。齐军去年取南阳,绝非只为防袁术。”
“武关?”曹操眼中精光一闪。
“正是,当年项籍将秦国大军主力牵制在河北,高祖因之从武关道进入关中。若齐军遣精兵突然南下,武关守军未必能守。”
荀攸指向关城内悬挂的地图,“一旦武关失守,齐军可沿丹水北上,直插蓝田,威胁长安侧背。届时整个防线也将因此而动摇。”
“此事,公达可禀于朝廷?”曹操沉默良久,问道。
荀攸摇摇头,“我也是才想到的,还未来得及。”
“还望公达即刻返回长安禀之,请朝廷派军加强武关关防。”
“曹将军知内情,朝廷哪还有兵马可调?”荀攸闻此,苦涩道。
“唉……也是。”曹操同样一叹,眉目间满是忧愁。
暮色渐起,潼关内飘起了袅袅炊烟。
然后看似和谐的景象背后,是紧张的局势和不知的未来。
关城下,士兵们沉默地搬运着守城器械。铁匠铺里炉火通红,锤打兵刃的叮当声彻夜不息。
有老兵靠在垛口,低声哼唱起不知名的秦地歌谣,苍凉的调子随风飘散在黄河的波涛声中。
曹操按剑而立,衣袍在暮风中猎猎作响。
良久之后。
“公达。”曹操没有回头,“若潼关失守,汉室……还有退路么?”
荀攸默然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益州。”
曹操笑了,笑声中带着说不尽的萧索:“益州在刘焉死后,朝廷利用刘璋与张鲁之间的矛盾,重新打通了汉中、益州的道路,然进蜀容易,出蜀难啊!”
荀攸张了张嘴,却并没有言语。
曹操转身走下城楼,皮履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最后一句话飘散在暮色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
同一片夜空下,洛阳却非殿依旧灯火通明。
陈烈卸去朝服,只着一件玄色常袍,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代表齐军的褐色小旗已插满河东、河南。
“陛下,眼下孙征北已率大军出陕县,然弘农有函谷关、茅津渡等险要,若要攻取,恐怕要付出大量的伤亡呀!”兵部尚书王忠手持木杆,指着弘农位置道。
军谋掾捕巡、秘书监徐广、秘书令鲁肃、门下参军徐庶、左右散骑侍郎郭嘉、贾诩等人侍立一旁,神色各异。
“此事在预料之中,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孙鹳儿用兵有度,且观后效。”陈烈却摆摆手,反而转身看向鲁肃:“河东方向准备得如何?”
“回禀陛下,河东张都督已调集大小船只三百余艘,竹木筏千具,浮桥构件皆已就绪。只待从蒲阪津佯攻吸引汉军注意,便可择机于龙门津架桥渡河。”
鲁肃躬身应答,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弧线,“士孙瑞虽在夏阳布防,然大河绵长,烽火台亦难面面俱到。”
“甚好。”陈烈抚掌笑道:“若是子文能迅速渡过大河,在左冯翊站稳脚跟,那这场仗便好打了。”
不过就在陈烈话音刚落,殿外突然响起一声惊雷,空中乌云密布。
要下雨了么?
若是遇大雨,大河河水泛滥,则必将影响渡河事宜。
陈烈来到殿门,狂风裹挟着湿润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远处的天边,闪电如银蛇般撕裂苍穹,闷雷滚滚而至。
“陛下,春雨贵如油,于春耕是好事,可对我军渡河……”鲁肃走到陈烈身后,语气带着忧虑。
陈烈负手望着晦暗的天空,沉默片刻,忽而笑道:
“天时难测,岂能尽如人意?传令张武,暂缓渡河,但所有准备不可松懈。”
“另,命快马传讯孙鹳儿,函谷关下可暂缓攻势,转为佯动骚扰,保存实力,以待天晴。”
世事难料,可这就是现实。
这一场雨一直下到了四月中旬。
雨幕之中,关中大地暗流汹涌,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决战,正在湿漉漉的春泥里悄然孕育。
大雨虽迟滞了齐军攻势,给了汉廷喘息之机。
不过,总体的大势未变,甚至大雨也同样迟滞了益州方向而来的兵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