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肯定不行。
只能往南。
当时徐庶刚从棘阳经过,知道棘阳守备松懈,于是便率一众流民迅速南下,一举攻陷了棘阳城。
这数日间,不断有流民前来加入。截至目前,他们这支流民军至少超过五千人了。
只是具体有多少,徐庶也没那闲工夫细数。
当前,最紧要的是如何活下去!
“眼下我们不能死守棘阳,必须立刻撤!”徐庶对着几名被推举出来的话事人道。
“徐君,我们有这么多人,又从武库中得了兵甲,就算打不下宛城,但对付区区三千人,恐怕不难吧?”
徐庶话音刚落,便有一名脚蹬新履、身着新袍,腰间还别着一把环首刀的汉子站出来问道。
显然这汉子的这身行头,是破城后“搜刮”到的。
徐庶看了这人一眼,示意他坐下,并解释道:“棘阳位于南北要冲,袁公路岂容我等占据,若所料不差,袁公路恐怕已率主力从南面北上了。”
“所以,我们将要面对的,不只是北面的三千袁军。”
众人一听,脸上顿时露出来恐惧之色,而方才那汉子同样面露不虞。
“徐君,你说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众人沉默片刻后,一年龄长于众人的汉子看向徐庶,说道。
“不错,徐君,你是有本事的,你说咋办就咋!”
而后,众人纷纷附和表态。
“我的意见是放弃棘阳,立即往东撤。”徐庶目光炯炯,继续道:“往东渡过比水,我们可以从比阳进入汝南朗陵。”
“朗陵已属于齐国境内,只要我们入了朗陵,袁术的兵马不敢轻易追击……”
“就算再不济,例如比阳有袁术的重兵堵截,我们还可以入南面的桐柏山暂避其锋。山中地势险要,可与之周旋,以待时变。”
这番分析条理分明,众人虽不舍刚夺下的城池,却也知生死攸关。先前质疑的汉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事不宜迟,立刻准备!”徐庶起身按剑,“传令下去:一、开仓放粮,百姓愿随我等东行者,可分三日口粮;二、武库器械甲胄尽数带走,不能带走的——就地焚毁,绝不留予袁军;三、一个时辰后,东门集合出发!”
命令一道道传下,棘阳城顿时沸腾。有人欢呼雀跃争抢粮袋,有人哭嚎着不愿离乡,更多流民则默默捆扎行囊,搀扶老幼汇入东行的人流。
徐庶立于城头,望着烟尘四起的街道,忽然对身边那名年长汉子低语:“王兄,劳烦你一队带一队可靠弟兄,先前出发,在最前方查探情况。”
被称作王兄的汉子重重点头,转身下了城楼。
一个时辰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如一条土黄色长龙,蜿蜒出东门。
徐庶回望棘阳城楼,那面粗麻“徐”字旗在暮色中孤零零飘荡。他深吸一口气,扬鞭指向东方比水方向:“走!”
……
八月初四,夜,阳翟城,郡守府。
毛玠以参军之职,兼任颍川太守已近三年。
他已经得到了小道消息,陛下有调到回朝中之意,大概率会出任户部尚书。而现在的户部尚书青阳桑会调任地方。
毛玠来不及揣摩其中的深意,征南将军臧霸到了。
毛玠立刻起身至门口亲迎。
“让毛府君久等了。”臧霸和和气气拱手道。
“这么晚了,倒是叨扰征南将军了。”
“毛府君何须客气……”
二人寒暄了几句,毛玠便道出了邀请臧霸前来的缘由。并将昆阳令左仪的急报递给臧霸。
臧霸接过帛书细看,浓眉渐渐锁紧,思索片刻,沉吟道:“毛府君,此事你怎么看?”
“正因拿不准,故而邀请将军至此商议一番……”
“南阳乱起,棘阳易手,确是良机。只是……”臧霸沉吟片刻,有些犹豫,“只是介入南阳,恐有悖国策。”
他二人位高权重,自然能接触到中枢的机密——国中的下一步战略重心,必是关中!
“若是拿下南阳,的确可从武关道威胁关中,或有契机……”毛玠缓缓点头,“不过一旦开战,就怕被拖入僵局之中,反而分散了兵力,影响入关之事。”
若是他们出兵南阳,袁术肯定不会坐着干看。
臧霸微微颔首,他担忧的同样是这个问题。
“毛府君当知,就算出兵,无陛下旨意,臧某亦无调动右军之权。”
“此事玠自知之。”
右军属中军,只是屯驻在阳翟而已,毛玠请臧霸商议此事,只是想这么大的事情,与臧霸通个气,终究不是坏事。
毛玠望着青铜灯架上的烛火,缓缓道:“今徐庶遣使而附,若我军坐视其覆灭,恐寒天下归附者之心。”
“臧征南,你看这样可否?”
“愿闻其详。”
毛玠缓缓开口:
“可分两步:其一,立即飞马禀报洛阳,请陛下圣裁;其二,我率郡兵屯于昆阳一带,做出要大举南下的姿态,或可减轻徐庶等人的压力。”
“毛府君深谋远虑,正当如此!”臧霸抚掌,他督领的右军无旨意调动,但毛玠调动郡兵却并不违制。
这样一来,既全道义,又不违国策。
毛玠见臧霸并无反对,于是又道:“如此,我即刻修书,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
二人又商定细节,直至子时。臧霸告辞时,毛玠送至阶下,忽道:“臧将军,若陛下允准用兵南阳,你以为当以何策为先?”
臧霸按剑回身,夜风卷起他身上的披风:
“南阳,四塞之地。北屯鲁阳,可胁伊阙;东据叶、舞阴,可屏汝颍;西出丹水,可去武关;南下新野,可至襄樊。”
“然用兵之要,首在粮道。若入南阳,必以昆阳、叶县为根基,沿途筑仓屯粮,步步为营。袁公路残暴无谋,其军虽众,民心不附。我军但得宛城为据,传檄四方,南阳士民必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毛玠眼中精光闪动,拱手道:“将军深谋,玠受教。”
待臧霸马蹄声远,毛玠返身疾书。笔锋在帛上勾画如刀——他不仅详陈南阳局势,更附上一幅进军方略图……
蜡炬将尽时,他忽然停笔,在奏疏末尾添上一行小字:“臣闻民心即天命。今南阳鼎沸,天授之机也,可一举开荆襄门户。伏惟陛下圣断。”
封漆盖印,唤来心腹吏员:“持我符令,可调沿途驿马,火速驰送,不可耽搁分毫。”
“诺!”吏员郑重应下,转身离去。
更鼓声声,毛玠毫无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