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银快步入内，单行礼拜道：“末将叩见陛下。”
“不必多礼，”陈烈放下手中的军报，温声道，“程卿深夜来见，所为何事？”
“陛下……”程银看了看身侧按刀而立的魏羡，口中的话却是没说出来。
“有何事，顺便是。”
陈烈如何不知程银的意思，但魏羡乃是亲信，自不必避讳。
“诺。”程银吞咽着口水，又乱瞟了几眼，小声道：“此前我随张将军追击马腾，我军本有机会追上其断后之兵，可……可张将军……却有意令全军放缓进军速度……”
程银说的吞吞吐吐，但陈烈听懂了他的意思。
不过陈烈却并未立刻说话，而是在脑中反复思量程银话中之意。
张济素来骁勇，追击时却主动放缓速度，这其中的微妙不得不察。
陈烈又想起张济乃凉州人，莫非……
不过，陈烈却不能凭程银一席之话，就怀疑张济啊，更不能治其罪。
或许，程银有邀功之嫌。但同样的，这事儿不能明责备，不然易伤新附之人的心。
程银说完，额角已渗出细汗。他伏低身子，不敢去看天子的神情，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他冒险来此，自然是存了心思的。
帐内一时寂静，只闻火盆里炭块偶尔噼啪的轻响。
魏羡眼观鼻，鼻观心，按刀的手纹丝不动。
陈烈目光落在程银低垂的后颈上，左手不断抚着髯须。
良久之后，陈烈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程卿所言，朕知道了。张将军久经战阵，临机决断，或有其考量。此事……朕会留心。”
程银心头一凛，天子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否定他，也未怪罪张济，只一句“会留心”，便轻飘飘将此事暂且搁下。
他不敢再多言，连忙叩首：“末将……末将只是忧心军务，不敢有他意。”
“卿之忠心，朕明白。”陈烈语气温和了些，“夜已深，且回去歇息吧。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朕耳，不必再与他人提及。”
“诺！末将告退！”程银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出帐外。
秋夜的凉风一吹，程银这才惊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待程银离去，陈烈默然片刻，对魏羡道：“明日，以犒军之名，往张济营中送些酒肉。另，传朕口谕，嘉其取北屈之功。”
魏羡眼神微动，已然领会：“臣明白。”
陈烈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河东大局虽定，但人心之幽微，疆场之变幻，从未有片刻停歇。
张济之事，眼下不宜深究，但一颗种子既已埋下，便须以观后效。
有时候，流言就是从一个小小的猜忌开始的。
当务之急，仍是消化河东胜果，将那近两万已成瓮中之鳖的汉军，彻底解决。
至于凉州……或许，该给韩遂也写封信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案上的军报，提笔蘸墨，开始批阅。
灯火将他的身影拉长，映在帐壁上，沉静而坚定。
……
被堵住了后路且没了粮草汉军，很快便陷入了被动之中。
许多人已经不参与没有意义的争吵了，而是独自带着亲信来溜了。
而这些人，至亲在长安为官，自知落入齐军的手中，也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只有在齐军还没有完全合围之前，立刻开溜。
几个重要的渡口被齐军所据，但是人少还是可以寻船只渡过去的。
只不过，寻不寻得到船只，那只有看运气了。
当然，也有一部人见归路已断，选择向最近的齐军投降。
九月下旬，陈烈坐镇皮氏，令孙鹳儿督诸军、部向南步步紧逼。
在逼近至汾阴时，汉军各部基本上已经溃散，向齐军投降了。
九月底到十月初这段时日，齐军四出，一是清剿散落在各地的汉军溃卒，二是完全收据河东各县。
太史慈此番没赶上大战，但他在得知拿下安邑后，便转道王屋山南，拿下了大阳、河北二县。
到了十月中下旬，整个河东局势已经安稳了下来，除了留屯兵马，其余各军部已在返乡之列。
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恢复整个并州的社会秩序。
并州人口本来就少，经过这一年数场大战，人口更是锐减。
陈烈思索之后，决定将黑山民迁入太原、河东、上党三地安顿，充实人口。
至于雁门郡以上的各郡县，现在还是算了吧，根本没那么多精力顾得上。
而后，一面减免赋税，鼓励流民返乡垦殖；一面整顿吏治，选拔本地贤能协助治理。
对于投降的汉军士卒，陈烈采取了分化安置之策：愿归农者，分与荒地、种子；愿留军者，打散简选编入各营。
至于那些趁乱劫掠地方的家强溃兵，则严令追剿，悬首示众，以安民心。
与此同时，陈烈令让麴义与程普率军剿灭张燕。
没错，张燕这厮又臭又硬，依旧没遣使来表示投降。
既然不投降，那这个冬天就冻死、饿死在山里吧！
冬雪初降时，河东、太原、上党各城县已渐复生机。
留张武兼任河东太守，屯兵安邑，布防西线。
张辽为河东都尉。
同时调洛阳令萧豹为太原太守。
北面，麴义与程普领命后，即率精兵深入太行，依山势设卡，断其粮道，围而不攻。
时值隆冬，山中积雪数尺，张燕部众饥寒交迫，时有潜逃归降者。
河东既平，关中震动，长安汉廷闻之，朝野惶惶。
汉帝刘协连召公卿议事，然殿中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或有言急召凉州韩遂入卫者，或言遣使与齐暂和者，更有暗通款曲、密谋退路者，人心离散，朝纲渐弛。
腊月，陈烈率文武返洛阳，论功行赏，犒赏三军，大宴群臣。
武定三年，年关将至，陈烈登上洛阳北墙，遥望北邙。
雪覆重峦，天地俱白。玄色大氅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魏羡侍立三步之外，默然按剑。
“子望，你说这天下还需多少载才能完全平定？”
陈烈伸手去接那飘飞的雪片，只不过触手极化。
魏羡一脸兴奋：“陛下，我大齐兵强马壮，不出五年，必定讨平整个天下！”
“五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