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故司徒王公告老还故里，方伯何不前往祁县问计于司徒公？”
“故司徒王公”自然是王允，其正是太原祁县人。原本历史上，王允会死于汉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但眼下这个时空早已发生了改变。
王允属于是权力旁落，暂时下野了。
他主动辞官后，便归了故里，甚少公开露面，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
王柔的话说直白点就是，“借粮”不要光找他们家，也看其他家的意思。
这也是委婉的拒绝。
刘备心中微沉，知道这些世家大族最擅推诿拖延，他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挤出一抹笑，“二公所虑周全，不过曲阳、狼孟备已派人前去，至于祁县……祁县乃齐贼北上要冲，想必司徒公定不会坐视桑梓惨遭贼军屠戮……还望二公鼎力相助，备必不忘也。”
刘备的话外之意便是，不光是找你晋阳王氏，其他家也派人去了。
王泽与王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异。
王柔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沉声道：“方伯既已思虑周全，我王氏自当为桑梓尽一份心力。然家中存粮几何，需与管事核对。不若方伯先回府稍候，待我兄弟二人清点库藏，明日必给答复。”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仍是拖延之辞。刘备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他心中焦灼，面上却依旧温和：“如此，备便静候佳音。只是军情如火，还望二公体恤。”
一直沉默的王泽此时忽然开口：“方伯，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季道公请讲。”
“我太原诸家，世代居此，与州郡同气连枝。方伯若要借粮，何不以州府名义，立下契书，言明利息、归还期限，并请各家作保？如此，既合规矩，各家也安心。”王泽缓缓道，“老朽愿率先立契，借粮三千斛。”
三千斛！
刘备心中一震。这数目虽不算极大，但对眼下军粮告罄的州府而言，已是雪中送炭。
更关键的是，王泽此举意味着松口——只要立下契书，其他家族便有可能跟进。
董昭立刻接话：“季道公深明大义！昭这就草拟契书，利息、期限皆可商榷，必不让各家吃亏。”
王柔瞥了兄长一眼，似有不赞同之意，但话已出口，只得顺势道：“只是契书需写明白，一年为期，利息三分，以州府今岁田赋作抵。”
“可！”刘备毫不犹豫应下。他知道这是王家在谈条件，但此刻已别无选择。
离开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刘备与董昭并辔而行，良久无言。直到转入前街，董昭才低声道：“明公，王家虽松口，但三千斛粮对大军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且利息三分，实是高昂……”
“我知道。”刘备望着远处暮色中的城楼，声音平静，“但这是我们眼下唯一的路。公仁，立刻拟写契书，今夜就送去各家。告诉郭氏、令狐氏、温氏，王家已立契借粮三千斛。”
“诺。”
当夜，州府的灯火亮至天明。
而晋阳城各大家族宅邸中，同样无人安眠。王泽与王柔对坐书房，面前摊开着董昭送来的契书草稿。
“兄长为何突然改主意？”王柔不解，“那刘备分明已是穷途末路，我们大可再拖些时日，压低条件。”
王泽摩挲着契书边缘，缓缓道：“叔优，你当真以为，刘备走投无路了？”
“难道不是？”
“他今日来，姿态虽低，眼中却有决绝之色。”王泽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你可记得当年董卓入洛阳？那些起初强硬抗拒的家族，后来是何下场？而最先‘合作’的，反而保全最多。”
王柔皱眉：“兄长是说……”
“刘备不是董卓，但他手中仍有兵权。”王泽压低声音，“若真把他逼到绝境，他会不会效仿董卓，纵兵抢粮？到那时，我们这些大族，便是首当其冲。”
王柔悚然一惊。
“再者，”王泽继续道，“齐军若真攻破晋阳，你以为他们会像刘备这般客气地‘借粮’？怕是直接破门抄家，寸草不留。与其赌贼军仁德，不如赌刘备守信——至少，他还要名声，还要在并州立足。”
王柔沉默良久，终于叹息：“兄长思虑周全。那这契书……”
“签。”王泽提笔，在契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不但要签，还要大张旗鼓地签。让全城都知道，我王家在此危难之际，鼎力支持方伯守土安民。”
“名声……”王柔苦笑，“终究还是要名声。”
“名声有时比刀剑更有用。”王泽搁下笔，将契书递给弟弟，“明日一早，你亲自带人去开仓运粮，要浩浩荡荡地从正街走。记住，车上要插‘王’字旗。”
与此同时，州府内。
刘备独自站在與图前，目光从晋阳缓缓移向上党，又移至雁门、代郡。
“主公，契书已送至各家。”董昭悄然入内，低声禀报，“郭氏、令狐氏有一段路程，需得几日时间才有结果，不过……温恢亲自来了，就在门外。”
“温恢？”刘备转身，“请他进来。”
温恢是刘备今年刚举的孝廉，还在得长安那边的消息，所以人就在晋阳。
十九岁的温恢一身素服，眉目间尚有稚气，举止却沉稳有度。
他行礼后直言：“方伯，家父故去前曾言，温氏立足太原百余年，每逢乱世，皆以保境安民为先。今州府有难，恢愿回祁县，游说族人，为明公筹集粮草，不求利息，只求方伯一事。”
“何事？”
“若战事波及祁县，请方伯尽力保全温氏族人性命。”温恢抬眼，目光清澈，“此非交易，乃是恳求。”
刘备凝视这少年片刻，郑重颔首：“我答应你。”
温恢再拜乃出。
涅县的紧急文书一份接一份传回晋阳。
刘备只得将筹措粮草的事情交给董昭、简雍。
自己则亲率大军南下。
在出发之前，刘备将仅剩粮草中的一部分令人送往了榆次。
张飞率本部兵马在榆次，既可支援关羽，亦可看住阳邑方向。
因为，从上党涅县至太原，便有一条道通阳邑，只是这一条道有一箕关，上党齐军主力走这条道的可能性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