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攻自然不妥。”
陈烈微微颔首，目光看向帐中的其他人。
“刘伯安颇有虚名，在幽州也颇有根基。我军虽连战连捷，然欲定幽州，非一战可成。”
陈烈顿了顿，看向鲁肃，问道：“前日范阳城中那几个前来“犒军”的豪强子弟，可还安分？”
“安排在别帐居住，日日以酒肉相待。只是他们屡次求见陛下，都被微臣挡了回去。”
“晾他们几日也好。”陈烈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些人不过是见风使舵之辈。待我军渡过拒马水，他们自会拿出‘诚意’。”
“陛下所言极是，这些豪富子，见风使舵惯了。”作为攻陷范阳城的实际指挥者，曹毅说道：“若是我军一旦露出颓势，这些人，恐怕又要倒向刘伯安了……”
“陛下，以末将之见，这些人皆是趋赴利益之辈，不可信之。”
“趋利之辈，亦有可用之处。”鲁肃轻抚短须，缓步出列：“陛下，臣观幽州豪强，虽首鼠两端，然其内部亦非铁板一块。范阳城破后，已有三家遣子侄前来犒军，此乃分化之良机。”
陈烈：“子敬有何良策？”
“可效仿当年汉光武皇帝收河北之策。”鲁肃目光炯炯，“择其诚心归附者，许以保全宗族，甚至允其子弟入仕。而对那些仍持观望态度的，不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焚其坞堡，掠其粮仓。”
帐中顿时一静。
帐中众将，乍听此策，皆觉得这的确是一个好计策：诚心归附者得保全，负隅顽抗者遭屠戮。
如此，幽州豪强必生内乱！
得利者，自然是他们。
只不过，帐中重将，如领军将军曹毅、征北将军孙鹳儿、平虏将军鞠威等皆是黔首出身，内心总觉得不对劲儿。
“不妥。”
曹毅率先开口，这位从微末时就追随陈烈的老兄弟眉头紧锁：“陛下，当年汉光武皇帝收河北，靠的是与豪强共天下。可咱们大齐的根基，是分田减赋，是让黔首百姓有活路。若对豪强妥协，岂非自毁根基？”
孙鹳儿也沉声地附和：“曹公之言甚是！那些豪强，哪个不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蠹虫？咱们打仗死了那么多弟兄，不就是为了铲除这些祸害？现在反倒要跟他们谈条件，俺心里憋屈！”
鞠威虽未直接反对，却也沉默不语，显然心存疑虑。
降将出身的麴义、胡轸、张济本身是豪强出身，但他们现在在齐国也算是没了宗族……他们在内心虽是赞同鲁肃之策的，但介于尴尬的身份，自然不好出言发表看法。
一旦站错了队，前面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涉及政治立场问题，还是谨慎些好。
陈烈看着麾下这些心腹爱将，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何尝不知鲁肃此策是速定幽州的捷径，但他更清楚，大齐之所以能席卷中原，靠的正是与旧汉截然不同的气象。
“子敬之策，在于分化，其意是好的。”陈烈缓缓开口，声音沉稳，“然伯恒、鹳儿所言，更是根本。我大齐立国之基，在于安民，在于使黔首有出头之日。若为速定幽州而背弃此道，纵得一时之安，亦埋万年之患。”
鲁肃闻言，面露思索，随即拱手：“是臣思虑不周，陛下明鉴。”
“不过，分化之策，未必一定要许以特权。”陈烈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传令给那几个豪强子弟：告诉他们，我军不日即将北渡。若其家族能助我军渡河，或提供准确军情，或让开通道，其家原本田产，可暂不追缴，只按现行田亩纳赋。若其族中子弟有才，亦可经考课入仕。但……”
陈烈语气陡然转冷：“若顽抗到底，待城破之日，侵吞之国田一律追还，首恶必诛，宗族迁离故土！何去何从，让他们自己选！”
此令既出，既给了豪强一条生路，又牢牢守住了“分田减赋”的底线——其过往非法所得亦要追缴，其祖田可得保。
特权，是绝不可能让他们拥有的！
而齐国的入仕政策，本来就是向全天下所有人开放的。
“陛下圣明！”众将闻言，心服口服，齐声应诺。
数日后，拒马水北岸，孙瑾大营。
气氛愈发压抑。
孙瑾接到斥候回报，南岸齐军正在大规模收集船只、赶制木筏、皮筏，渡河之战似乎一触即发。
更让他心惊的是，营中开始流传一些消息，说对岸齐主已颁下诏令，助齐军渡河者，可保宗族平安，甚至有机会入仕新朝。
“别驾，近日营中流言四起，军心不稳啊！”广阳督刘龢忧心忡忡道。
孙瑾面色铁青，他何尝不知。
那些本地征募来的士卒，很多都与地方豪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甚至，多数的军吏本来就是豪强子弟。
一旦豪强态度动摇，毫无疑问，这些士卒的战意便会顷刻瓦解。
“严查流言来源！再有惑乱军心者，斩！”孙瑾只能强行弹压。
然而，就在当夜，变故突生。
驻守在东侧一段河岸的一名军候，竟带着麾下数百士卒，趁着夜色乘小舟投向南岸。他们不仅带走了防区内的布防图，还留下了空荡荡的营垒。
息传来，孙瑾又惊又怒，立刻调兵意图填补缺口，却为时已晚。
四月二十八，凌晨，大雾弥漫拒马水。
陈烈抓住战机，以孙鹳儿前军为先锋，利用叛逃军候提供的布防情报，选择从防御薄弱处发起强渡。
浓雾中，无数船只、木筏、皮筏布满了整个水面。
“敌袭！贼军渡河了！”
北岸的幽州兵发现时，齐军先头部队已经接近河岸。
仓促迎战的幽州军箭矢在浓雾中失去了准头，而前军锐卒则冒着零星箭雨，悍然登岸，迅速巩固滩头阵地。
孙瑾闻讯，亲率精锐赶来堵截，试图将齐军赶回水中。
然而，军心已散的军队，如何能抵挡得住如狼似虎的齐军精锐？
更雪上加霜的是，就在两军于滩头激战正酣时，幽州军侧后方突然大乱——一支由本地豪强私兵组成的队伍，竟然临阵倒戈，高喊着“降齐免死”，从背后狠狠插了幽州军一刀！
这一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败了！败了！”
“快跑啊！”
幽州军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士卒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孙瑾连斩数名溃兵也无法阻止这雪崩般的溃败，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只得向涿县方向败退。
拒马水天险，一日告破。
齐军主力浩浩荡荡开过浮桥，兵锋直指幽州治所——涿县。
消息传开，幽州震动。
那些还在观望的豪强们，终于看清了“大势”。
一时间，前往齐营输诚的使者络绎于道。
尽管齐国并未给予他们梦想中的特权，但在生死存亡和宗族延续面前，能保住现有家业，哪怕是暂时的，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刘虞在涿县临时府邸中，接到孙瑾兵败、拒马水失守的战报时，手持竹简，久久无言，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窗外，天色阴沉，仿佛预示着幽州命运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