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不信卢子能继续窝着不动!”说完,陈烈将手中的箭羽掷在了案几上。
……
五月的天,已经开始酷热了起来。
只有一早一晚,相对凉爽许多。
卢植能够明显感受到营中士卒的浮躁之气。
野外筑营,真正的难点在于调度安排日常的生活事宜——吃喝拉撒睡。
数万大军猬集一团,暑热、潮湿、秽气以及无所事事的等待,都是消磨士气的利刃,其杀伤力有时更甚于贼军的刀箭。
因而,卢植每日都坚持巡视各营,检视卫生,抚慰士卒,竭力维持着军纪与秩序。
然而,对面齐营连日来的安静,反而像一块不断增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也压在众多汉军将士的心头。
这种反常的平静,往往预示着风暴的来临。
果然,这日清晨,斥候带来了两个紧急军情。
第一个军情来自东南方向:齐将太史慈率军自浚仪西进,沿鸿沟水而进,其意图显然是奔着荥阳城去的。
荥阳若失,齐军则可以断敖仓与他们大军主力之间的联系,同时,还能继续西进拿下成皋,威胁雒阳。
对于这个消息,卢植倒没有多少担心,因为此前他令张绣回军后,便直接退守了荥阳城。
这等要地,岂容有失?
不过,第二个军情便让卢植心头一紧了。
齐贼的水师,并未在延津过多停留,而是继续溯流而上,其前锋已出现在汴渠入口。斥候回报称其游弋的斥候小船甚至能望见广武山的身影。
他们的目标不言而喻——敖仓!
宗员闻讯赶来,在听卢植阐述后,脸色再次凝重了起来。
“卢公!齐贼这是要断我根基啊!”片刻后,宗员急声道,“敖仓万不容有失!”
“太史慈兵向荥阳,水师威胁敖仓,此乃钳形之势,我军不可再困守于此了!”
“请卢公速发兵回援!”
宗员的情绪颇为激动,他一开始便是力陈后撤荥阳的人。
粮草是军队的命脉,敖仓更是命脉中的心脏。一旦敖仓有失,军心顷刻便会瓦解。相比之下,眼前这座看似坚固的营垒,反而成了束缚他们手脚的牢笼。
卢植面沉如水,目光看向远方,不断拍打着营门上的栏杆。
他何尝不知形势危急?
陈贼这一手,精准地打在了他的七寸之上。先前他凭借地利和营垒,勉强稳住了战线,但主动权也因此易手。
如今陈贼双管齐下,逼他不得不动。
不动,则粮道危殆,若荥阳再失,届时全军将成瓮中之鳖。
动,则必须放弃经营已久的坚固营垒,在野战中与士气正盛、求战心切的齐军决战。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但卢植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他深知,继续固守已无意义,反而会陷入更深的被动。
“走,宗公,回营帐!”
宗员跟在卢植身后下了营门,直往中军大帐走去。与此同时,卢植令人通知众将大帐议事。
卢植目光扫过众将,声音不如往昔那般洪亮,甚至带着丝丝沙哑,“诸位,若继续在此处守下去,形势明显越坏,因而不得不撤……”
“明公,不可啊……”力主不退的刘勋顿时便要劝谏。
“刘虎牙,不必再劝。势不在我,当退而守,养精蓄锐以待时变。”卢植很少见的直接打断道。
“传令下去!”卢植故意提高了音量,瞬间压下了帐中的躁动,“各营即刻收拾器械辎重,做好拔营准备。”
“前军变后军,依序向荥阳方向梯次撤退。骑兵游弋两翼,严密警戒,防止齐军趁我移动之时发起突袭!”
“此番撤退,我将亲自带兵断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补充道:“撤退之时,需保持阵型严整,万不可自乱阵脚。”
“陈贼用兵,极为老辣,善于捕捉战机,我等稍有疏漏,恐遭其致命一击。”
“末将遵命!”众将齐声领命,纷纷出帐安排。
卢植独自留在帐中,走到舆图前,目光凝重。
他知道,这一退,很可能将士的心气儿就泄了。要再想反攻回去,恐怕就难了。
若是朱公伟或者袁本初能在南北牵制……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到那一天?
自从上月大败之后,他就愈发觉得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自觉……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关乎大局胜负,关乎汉室国运。
他必须谨慎再谨慎,也必须坚持下去。
……
汉军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遍布在四周的齐军斥候。
“大王,卢子干到底还是坐不住了。”阎茂在一旁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
陈烈背负着双手,盯着與图,嘴角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卢子干用兵持重,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弃守坚垒。如今他动了,说明我们的策略奏效了。”
“传令全军,即刻集结,随时准备出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再传令太史子义,让他大胆进军,最好拿下陇城!”
“同样,让田犷派船队入汴渠,把动静再闹大些!”
“大王此策甚妙!”端坐一旁的毛玠不由出言赞道。
“噢~~~”陈烈生出考较之意,“那孝先就说说妙在何处?”
“大王给太史将军与田校尉所下军令的目的,微臣猜测是想给汉军制造紧张的氛围。”毛玠从容而道。
闻此,陈烈扶掌而笑:“孝先果然才智出众,我意正是为此。”
现在,战争的主动权,已然牢牢握在了他的手中。接下来,便是决定性的雷霆一击了。
而机会自然是在汉军撤退的途中!
若他真将汉军主力逼回荥阳城,要吃掉这数万汉军,至少要崩坏一口好牙。
而汉军察觉到他们的后路可能会被截断时,他们自己便会忙慌起来。
一慌,则易乱。
一乱,他们的机会不就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