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在听卢植讲述了一番目前掌握的情报,沉思片刻后,道:
“明公,贼军袭扰我军是假,恐怕放弃卷城才是真啊。”
卢植双眸深邃,仿佛将黑夜下的远方看透,“文若与老夫不谋而合。”
“卷城在经过我军半月攻打,已经残破不堪。麴贼就算有充足的兵力,也难挡我兵锋。”
“若其在我军破城之时再走,亦担心那时便走不掉了。而今夜而走,正是最后的时机!”
说到这里,卢植立即召来令兵道:“速去传令,让宗骁骑率骑兵往卷城一探究竟,刘虎牙率军为其后,做好攻城准备,一旦发现齐贼有弃卷城之象,便立即强攻!”
“诺!”令兵在复述了一遍军令,无误后,便立刻前去各军传令。
宗员统率着幽并骑兵,立刻奉命出营,向卷城方向快速移动。
不过,宗员老于戎事,性情稳重,因而他在大部队之前,撒出了十余队斥候。
夜间行动,受视线影响,指挥起来困难多了。基本上都赖于各部、各曲、各屯军吏的个人能力。
而夜中,统帅也往往会用处事稳重经验丰富的宿将。
斥候打着火炬,拍打着胯下战马,不断向汉骁骑将军宗员回报。
“将军,卷城南北皆有伏贼军,每面恐不下五千人。”
宗员闻言,面带疑色。
那此前斥候来报有超过万人的贼军出营,看来是真的了?
那为何贼军指派千骑来袭扰?
其果真是要想放弃卷城而撤离么?
还是说,这是诱敌之计?!
这个念头一出,宗员立刻警觉了起来,马上给身边的令兵示意,让全军停止前进。
并又派快马往后方禀告主帅卢植。
齐军这头的确动用了上万人马。甚至,陈烈调用的是贾贵统领的中军与孙鹳儿统领的前军。
两军精锐,护卫左右。动用些军队,然后将卷城中的百姓迁走还是非常值得的。
因有两军精锐和城内麴义部在,就算汉军今晚向他们发起进攻,也是不带虚的。
消息传回汉军中军大营后,卢植脸上略带有疑虑,看向帐中众人。
这个时候,不光是荀彧,应劭、杜畿能一众僚属也已经来到了车骑将军大帐。
“仲瑗、文若、伯侯,你们如何看?”
应劭率先出列,捋须沉吟:“贼军设伏兵于城下,却只以千骑袭扰,实乃欲盖弥彰。若其真欲弃城,必不会如此大张旗鼓——此恐是贼军故布疑阵,诱我军冒进。”
杜畿却摇头:“应长史,卷城残破如累卵,依畿之见,麴义若再不遁走,三五日内必成瓮中之鳖。今夜举动,倒像是断尾求生之策。”
荀彧忽然轻笑一声,缓步走到沙盘前:“长史与伯侯兄所言皆有道理。然诸君可曾想过——若贼军真要弃城,何必费这般周章?其必另有所图!”
荀彧此前一度认为齐贼这是要弃城走,而卷城东出营的贼军至多也是虚张声势。
不过,身处一线的斥候再次回报,却言贼军就是出动了至少上万人马。
这就不得不让他重新审视此前的想法了。
卢植目光骤然锐利:“文若是说……贼军真正要弃的并非卷城,而是想借弃城之名,诱我军入彀?”
“非也……”荀彧摇摇头,若有所思道:“若是贼军诱我,应当伏于道,而非伏于城下。只是彧一时间也猜不出这齐贼究竟所图什么……”
“既然猜不到,那便不猜。”卢植终于下定了决心,猛然起身,然后吩咐道:“立刻派人给宗将军和刘将军,令二将军试探一番贼军!”
而与此同时,卷线城内,人声鼎沸、喧闹不止。甚至,还伴随着撕心的哭喊声。
这个时候,大人们往往赶紧捂住怀中孩子的嘴巴,并不断轻拍着背,小心安抚着。
当然,若是年岁稍大的孩童,在这个时候喧闹啼哭,屁股上定然是少不了要挨几下的。
除了极少数人不愿离开世代生活的卷城外,其他大部分城中百姓皆愿离开。
甚至,还有人早就期盼此刻了。离开这个战争的漩涡地,才是最好的选择。不然,待城破了,他们极大概率面临破家身死的局面。
因而,麴义派早投入齐国的卷城人徐垢通知城中百姓要连夜撤走时,多数人都表现出积极配合的姿态。
至于那些不愿离开的少数人,在刀矛的真理下,也不得不牵上自家的妻儿,来到街巷中,然后朝着东门方向走去。
就在宗员派出一曲骑兵对卷城南齐军进行试探之际,被组织起来的第一波城中百姓,也刚好出城。
他们一出城,便听见远处传来喊杀声,顿时将迈出的脚收回,面露惊恐之色,四顾茫然起来。
“尔等不必害怕!有我大齐王师护着,赶紧动起来!”而一旁的齐国军吏、佐吏见此,立刻大声呵斥起来。
听见呵斥声,最前一排的百姓尽管心中忐忑不安,但此时也只能够迈步向前。
待过了吊桥,喊杀声依旧在远处飘荡,但并未有渐进的感觉,这让他们安心不少。
随后,在军吏、佐吏的组织下和齐国兵马的保护下,城中四千多名百姓陆续出城。
宗员派出了一曲骑兵试探一轮,但对面的齐军纹丝不动,甚至都没发一矢出来。
而正是这种超乎想象的沉默,让那曲汉军不敢过分靠近。
气场太过慑人了!
卷城东的动静引起了宗员以及刚率军赶到的虎牙将军刘勋的注意。
宗员也立刻派出骑兵,一探究竟。
而孙鹳儿和贾贵军侧翼同样有齐骑负责游走和猎杀汉军的斥候。
在付出数十余骑后,宗员终于知道了齐军大晚上大费周章的真正目的。
迁民!
而这背后,也表明了齐贼将要齐城!
卢公的猜想并没有错,只是没有想到齐贼要将城中的百姓迁走。
这怎么能行!!!
宗员在派出了回报中军大营的快马后,立刻与刘勋商议起来:
“刘虎牙,齐贼虏民,善尽天良,我等身为汉将,岂能眼睁睁看着国之百姓被贼所虏?”
刘勋按剑而立,火光中甲胄泛着冷光:“贼军迁民此举,亦乱我军心!但是若我军贸然进攻,正堕其彀中。”
他话锋一转,指向远处火光,“然百姓啼哭之声真切,岂能坐视?当以雷霆之势击其侧翼,救民于水火!”
宗员颔首,苍髯在夜风中微动:“虎牙将军勇烈!然贼阵严整,强攻恐难奏效。不若分兵两路……”
“吾率骑兵佯攻南面,吸引贼军注意;虎牙领步卒直插东门,截断迁民队伍——纵不能全歼贼寇,亦要救回部分百姓!”
“宗将军此乃良策!”刘勋立刻同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