啮桑浮兮淮泗满,久不反兮水维缓。--《瓠子歌二首》
-----------------
程普看着泡水北岸的沛县城头已经插上了齐军的旗帜--那是熟悉的镰刀旗。
他只能感到惋惜。
终究还是没有来得及。
现在的情况,正是他们最不想看到局面,沛县一失,他们的处境便越来越被动了。
程普只得一边派快马给讨虏将军孙坚传信,一边撤军。
他在让佐吏将舆图拿来仔细看过后,并没有直接撤往彭城北面屏障--留县。
而是撤往了沛县西南的啮(nie)桑。啮桑,古邑名,战国时为楚地。《史记·魏世家》:襄王十二年(公元前三〇七年),“诸侯执政与秦相张仪会啮桑”。
此地算得上是周边的高地了,当年大河瓠子口决堤,汉武帝刘彻专门作诗二首,其中便提到河水灌淮泗水,将高高的啮桑亭都淹了。
当然,程普决定撤到此处的目的显然不是要躲什么水,而是此地距离泡水也不算远,一旦齐贼有南渡继续南下的意图,他便可以率骑兵进行延阻。
为孙将军主力大军北上拖延时间。
在陈烈主力大军拿下沛县的同时,走驺县、蕃县、薛县一路的偏师,也逼近至了戚县。
在齐军主力大军开到湖陆的时候,公丘、蕃县等城中的吏士便早已不再挣扎。
不愿意接受“贼军”统治的家族便匆匆变卖家产、收拾钱财离开了,而不愿离开的人则选择了“躺平”,照常把日子混起走。
至于,信汉还是信齐,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能让他们活下去就成。
而孙坚在“拿下”相县之后,同样没有过多耽搁,在第二日,也就是四月初四一早,便率大军火速北上。
为了尽快到达沛县,孙坚令全军士卒负粮三日,加快脚步,而粮草辎重落于后,缓缓跟上。
四日近暮时,孙坚终于下达了休息的军令。按照正常行军,每日行三十里是比较适合的。
但因为将大部分的粮草辎重行于后,他们当日直接走了近六十里,距萧县只有三十余里了。
孙坚当晚将中军行营放在萧县南乡乡邑中,大军就夜宿周边。
士卒都已进入了梦乡,但作为大军统帅的孙坚,却未曾睡下。
孙坚现在住的地方,是南乡邑最好的房屋了,是乡啬夫家的,也是乡啬夫“主动”让给孙将军住的。
这还是乡啬夫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官,甚是激动,也甚感荣幸。
将家中珍藏多年的酒与家中的一头猪都拿了出来招待。
此时的孙坚,手中提着一盏油灯,然后在與图上方来回移动,只有这样,他才能将與图上图标、线条看清楚。
他的目光从相县移到萧县,又从萧县移到彭城……
彭城沿着泗水而下,便是吕县——不过此时的吕县正遭受着齐贼大将徐冈的围攻。
“有没有江东的消息?”孙坚头也没抬,问道。
“回君侯,尚未有朱公出兵的消息。”一旁的孙河知道其问的是什么,赶紧回答道。
孙河乃是孙坚的族子,跟随后者从征讨近十年,现职掌孙坚亲卫。
若朱镇南再不发兵,恐怕齐贼在淮阴的兵马都要杀入他境了。
毕竟,贼军在淮水之中的舟船有绝对的优势,他们完全可以忽视盱台,然后继续朔流而上,进逼当涂。
希望小沛现在还未被贼军攻下!
“唉……”
孙坚叹了一口气后,才直正身子,最后又将手中的油灯放在了案上,抬头看向了孙河。
“伯海,我再修书一封,你立刻安排人去拜见朱公。”
“诺!”孙河拱手道。
在孙坚写完后,孙河蜡封好后,便立刻出门去安排人手——哪怕现在正职晚上。
军情如火,即使多跑死了几匹多马也根本不算什么。
不过待他刚出门,便撞上了一名急匆匆而来斥候。
那斥候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还未等孙河骂出口,那斥候的声音便传到了他耳中:
“孙督,程校尉派我来禀告君侯,说沛县失守,已落入贼军手中了。然后请君侯立刻派兵北上……”
“什么?”一众孙军将校皆知道沛县的重要性,因而孙河在听说沛县陷落后才有如此大的反应。
当真是越担心什么便来什么!
“伯海,何事?”孙坚自然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他抬步往门口走来。
“君侯……”孙河将那斥候从地上直接提了起来,然后一同进屋,“沛县已入贼手。”
摇曳的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什么?”
孙坚闻言身形一顿,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只是佩刀早已解下了。
烛光下,他那张刚毅的脸庞瞬间阴沉下来,额角的青筋隐约可见。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似要冒出火来,死死盯着跪伏在地的斥候。
沛县失守意味着什么已不用多言。孙坚强压着心中的怒火,使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这时他才想起一个问题,看向跪在一旁的斥候,声音却出奇地平静:“程校尉现在在何处?”
“回君侯,在啮桑。”那斥候不敢抬头,他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了,也不晓得是不是方才一路赶路导致的,“程校尉还说,他只能尽可能的延缓最近南下的速度,还请君侯尽快率兵北上。”
孙坚沉默片刻,目光如电:“程校尉可还说什么没?”
“其余便没了。”斥候小心翼翼地回答,生怕一个不慎触怒眼前这个“威名赫赫”的将军。
孙坚一挥手,“下去吧。”
那斥候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临走时还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他必须赶紧溜,孙将军发起怒来,他可接不了。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
“君侯,要召集军中众将尉么?”孙河看着族叔阴晴不定的脸色,试探性地问道。
孙坚微微点头,不过下一瞬间还是抬手止住了,“且先容我想想……”
他重新回到案前,目光投向案上的舆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门外晚风呜咽,吹动着屋外院子里的老槐沙沙作响。
屋内,孙坚的思绪也随着烛火的跳动而起伏不定。
火光在他面容上投下变幻的阴影,时而明亮如昼,时而晦暗如夜。
……
陈烈在攻陷沛县后,也没有立刻挥师南下。
须知,他现在所面临的敌人可不止孙坚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