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一幕。
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的导演助理郭帆，正站在摇臂高台上，对着下方的群演吼叫：
“第三小队！待会儿火球砸过来，你们要往左边扑！记住是左边！谁再往右边跳水，中午盒饭就扣鸡腿！”
“第七小组！盾牌举高点！那是防箭的，不是拿来挡太阳的！”
郭凡第一次参与调度工作，就采用了网格化军事管理，把群演分成了十几个小队，每个小队选出一个人负责，指令十分清晰高效！
这对于一个刚入行不久的新人来说，这大场面的调度天赋，简直是恐怖！
李凤先笑了。
他走到正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的张一谋身边。
“张导，郭凡干得不错啊，几百群演被他治的服服帖帖。”
张一谋疲惫的老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小子确实是个好苗子！脑子活，有直觉，我交给他负责的几个群演调度小组，竟然没出过一次乱子，我这几天真是省了不少心。”
“那是！”
李凤先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容，“既然张导您对他赞不绝口，那……干脆认个徒弟好了？”
“啊？”
张一谋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李凤先就对着不远处的郭帆喊了起来！
等被叫过来，知道是咋回事的时候，郭凡立马脑子转得比奔腾处理器还快！
大老板这是要保送我上天啊！
二话不说，郭帆立马来了一个九十度大鞠躬！
“师父！”
“卧槽……”张一谋都被这一声震耳欲聋的师父吓得浑身一哆嗦！
“哎哎哎！你瞎喊什么！”
张一谋一时不知所措，老脸都涨红了，连连摆手，“我是让你来当导演助理学习的！老师可以叫，这师父可不能乱叫！”
认师父……这在讲究论资排辈的中国导演圈里，可是有着重大意义的，几乎意味着衣钵传承！
“哎呀，张导，您就别谦虚了！”
李凤先立刻在旁边极其丝滑地敲起了边鼓，强行按头，“人家小郭这几天跟在您屁股后面，鞍前马后，端茶倒水，学了您那么多！这声师父，您当之无愧啊！难道您还嫌弃人家资质愚钝不成？”
张一谋被李凤先这一通马屁拍得哑口无言。
他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满脸写着求知欲的郭帆。
平心而论，他确实觉得这小子是个不可多得的导演好苗子。
平时说话好听，办事也麻利，喊自己一声师父，倒也不至于辱没了自己的名头。
想到这，张一谋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行吧！别在这杵着了，既然叫了，以后就好好干”
“谢谢师父！”郭帆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特么可是中国电影的最高山峰啊！
“小郭啊！”
李凤先满意地拍了拍郭帆肩膀，画起了大饼，“有了张导这层关系，你也算是名门正派出身了，千万别骄傲！等《赤壁》杀青了，再去北电，好好把理论知识再夯实一下，公司给你报销学费！”
郭帆听得热血沸腾，他早就觉得自己野路子出身需要去北电深造一下，没想到现在连学费都包了！
“李总放心！我郭帆这辈子生是先锋的人，死是先锋的死人！”
……
白天的水战拍摄结束。
一部史诗大片，绝对不仅仅是画面好看、武戏精彩就够了，文戏才是支撑起整个故事灵魂的骨架！
在剧组下榻酒店的会议室里。
烟雾缭绕，会议桌前，坐着一圈全中国最懂电影的神仙，李凤先、张一谋、姜闻、陈道民、芦苇……
张一谋觉得《赤壁》的格局太庞大，所以想发扬一下民主精神，博采众长！
现在会议室里可谓人才济济！除了他自己这外，李凤先也是业内知名导演和编剧，姜闻就更加不用说了！
“大家今天都集思广益一下。”
张一谋喝了口浓茶，说道，“关于曹操在横槊赋诗那场戏里的心理状态，还有周瑜和诸葛亮初次见面试探的台词，大家有什么好的想法，都可以提出来，也许能让咱们的电影更精彩！”
张一谋这句话刚一落地。
坐在那里的姜闻，眼睛瞬间就绿了！
他姜闻这辈子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在别人剧组里，抢导演的话筒，改编剧的剧本！
骨子里的创作欲，一旦被勾起来，那是几头牛都按不住的！
“我说老谋子啊，咱这剧本写得太四平八稳了！太软了！”
姜闻直接把面前的剧本往桌子上一摔，站起身大声说道，“曹操是什么人？乱世奸雄！是个浪漫的强盗！他横槊赋诗《短歌行》的时候，怎么可能只是在那伤春悲秋？”
姜闻开始疯狂输出他的私货：
“这场戏，曹操面对百万大军和长江！他要的不仅是统一天下！要的是那种睥睨万物的霸气！台词不能这么文绉绉的啊！”
按照姜闻的意思，曹操应该指着江面对着将士们吼：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刘备算个屁！孙权算个鸟！今天老子就要把这长江劈成两半！
“这特么才叫曹孟德！”姜闻兴奋得手舞足蹈。
坐在对面的李凤先，本来是尊重芦苇老爷子，打算一言不发的。
但是！
看着姜闻在那像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提出那些极具个人色彩的颠覆性建议！
李凤先骨子里对三国历史的狂热，也瞬间被点燃了！
“姜导！你这话我不同意！”
李凤先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进入了暴走模式：
“曹操虽然霸道，但他骨子里是个政治家！他横槊赋诗，除了霸气，更有一种对人生苦短、对求贤若渴的极其深沉的悲凉感！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不能把他演成一个山大王！”
“还有！”李凤先指着关于周瑜的剧本部分，“周瑜和诸葛亮的对话，不能总是围绕着抗曹这种宏大叙事！他们俩是当时天下最聪明的年轻人，应该有属于顶尖天才之间的充满机锋和暗语的对话！”
看着李凤先和姜闻两个人，围绕着剧情和台词，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疯狂对线、火花四溅！
坐在主位的张一谋一看。
卧槽！你们俩聊得这么嗨？把我这个总导演晾在一边了？
那怎么行！我也得有参与感啊！
“不对不对！”
张一谋也急眼了，加入战团，“你们俩说得都太偏了！电影是视觉艺术！曹操赋诗的时候，我要的是满江战船上，几十万火把必须同时点亮！台词不需要那么多，要留白！用画面去展现那种压迫感！”
于是。
神仙打架开始了！
三人很快就进入了忘我的辩论境界！不知天地为何物！
讨论的话题，也慢慢脱离了《赤壁》这场战役本身！
姜闻甚至极其激动地跳到了桌子上，开始从东汉末年的黄巾起义开始分析社会矛盾……
李凤先则引用了《三国志》和各种野史，疯狂反驳姜闻的观点……
张一谋则不停地在白板上画着抽象的分镜头草图，试图用视觉来证明自己的理念……
他们恨不得就在这一个晚上，把整个三国统一的历史宏图，全部用台词和画面给聊完！
坐在最角落里的首席编剧芦苇。
人已经傻了！
不是说好了尊重编剧的吗？
一帮孙子！在这拿老子的心血当儿戏呢？
芦苇猛地抓起烟灰缸，砸在红木会议桌上！
“你们这群土匪！土匪都不如！”
巨大的声响，终于让陷入癫狂的三个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姜闻！你那改的叫曹操吗？粗鄙！俗不可耐！”
“李凤先！你懂个屁的历史深沉！矫情！”
“还有你张一谋！电影不是放幻灯片！没有扎实的文本支撑，你那些画面就是一坨……”
芦苇老爷子火力全开，舌战群儒，丝毫不落下风！
而坐在会议桌外围。
被叫来一起围读剧本的陈道明、胡君等一干演员，此刻全都呆若木鸡！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场面！
四个大佬，唾沫星子横飞，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恨不得卷起袖子干一架！
甚至有人想，干脆把四个人吵架的视频拍下来拿去上映吧……也许能比电影票房更高也说不定！
骂战持续了整一个通宵！
一屋子人，抽光了十几包烟，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得连两米外的人脸都看不清。
直到凌晨五点，窗外泛起了鱼肚白，几个人才因为嗓子哑了、体力耗尽，而被迫停止了争吵。
最终的结果，是各自做出了一些妥协，剧本在芦苇极其不甘心的眼神中，进行了克制的微调。
老谋子的心里，肠子都快悔青了！
怎么就脑子抽筋，想起来要听姜闻的意见了呢？
现在才开机两周啊！
姜闻在剧本围读上的那种反客为主的嚣张气焰，已经让张一谋感到了一丝危险的信号！
这要是哪天自己不在剧组，或者离开几天，这货弄不好敢直接把他的导筒抢到自己怀里！
然后把《赤壁》拍成他自己的《阳光灿烂的长江》
“幸好……幸好还有李凤先这头更大的镇山猛虎在！”
看来以后的拍摄，必须把李凤先牢牢绑在剧组里，坚决不能让他再以任何借口翘班了！
张一谋暗暗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