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飞云江笼罩在湿冷的薄雾里。
陈光明站在光明号甲板上,望着江岸熟悉的芦苇荡轮廓越来越清晰。
徐平搓着冻红的手凑过来:“哥,快到了!”
船头破开的水声里,隐约已能听到零星的爆竹响,那是三家村的孩子等不及除夕,提前偷放的小炮仗。
船刚靠上自家修的简易码头,岸上就炸开了锅。
余强领着七八个后生,扛着碗口粗的毛竹跳板奔过来。
“搭稳喽!”吼声混着竹木碰撞的闷响,跳板重重架在船舷。
林雨溪抱着裹成棉球似的团团挤在人群最前面,团团小手挥着:“爹!爹!”
陈光明一步跨上岸,先接过儿子高高举起转了个圈,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这才看向妻子:“家里都备好了?”
林雨溪眼角泛红,使劲点头:“爹娘把新蒸的糖糕都切出来了,就等你们开笼!”
运输队员们扛着鼓囊的行李卷鱼贯下船,个个脸上带着归家的急切。
陈光明叫住落在最后的林大栓:“大栓,家里捎的宁波年糕在二号舱麻袋里,别落下。”
又转头吩咐余平:“带兄弟们去库房,按老规矩,一人五斤咸肉、两条风鳗、三捆塑编袋,额外再加两包上海奶糖,给娃娃们的。”
余平咧嘴应下,转头吆喝:“听见没?厂长发话,拿年货回家过肥年喽!”
人群哄笑着涌向仓库,脚步踩得冻土咚咚响。
陈光明抱着团团往家走,军大衣下摆扫过小路两旁新起的砖房。
几个蹲在门口刮鱼鳞的婶子抬头招呼:“光明回来啦!团团又长高了!”
他笑着应声,目光落在远处坡地上,那是开春要盖新厂房的地基,此刻覆着一层薄霜。
经过耗子家新刷的白墙院门,里头飘出炸油卵的焦香,张婷表姐系着花围裙探出身:“光明哥,耗子跟余安去乡里拉猪肉了,晚上来家吃杀猪菜啊!”
团团在她端出的竹匾里抓了块热烫的糯米糖糕,烫得呼呼吹气,逗得张婷直笑。
陈家院子早就扫得溜光,陈父正给屋檐下挂着的两条干海鳗翻身,陈母端着一簸箕炒花生从灶房出来。
“娘!”陈光明上前接过簸箕。陈母撩起围裙擦手,上下打量他:“瘦了。”
灶膛里柴火噼啪,大铁锅炖着咸肉笋干,厚木锅盖边沿噗噗冒着白汽。
陈父默默拎过旅行袋,指尖在扎实的帆布料子上摩挲两下,转身搁到堂屋条案上。
堂屋里炭盆烧得正旺。
陈光明脱下军大衣。
林雨溪给他端来姜茶时愣了愣:“这衣裳……”
“老师傅的手艺。”他握着搪瓷缸暖手,“焊火星子蹦上去只留个白点,比咱的劳保服结实。”
正说着,耗子满头大汗闯进来,军绿棉袄敞开怀:“光明哥!余安的车陷村口泥坑了,得借你家拖拉机拖一把!”
陈光明抓起钥匙就往外走,团团抱着他腿不撒手,只得把小家伙架在脖子上出门。
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声里,陈光明从后视镜看见林雨溪追出来,臂弯搭着那条半旧灰色围巾。
“围上!江风灌脖子!”她踮脚把围巾绕上他脖颈。团团坐在陈光明怀里,小手抓着方向盘旁的铁杆,兴奋地学拖拉机突突叫。
泥坑边,余安正和几个后生用扁担撬车轮,解放卡车的后斗上,半扇肥猪蒙着塑料布,鲜红的肉膘在寒风中冒着热气。
钢索挂上拖钩时,陈光明对余安喊:“明天廿九,运输队都叫来,该发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腊月廿九清晨,仓库前排起长队。
潘文意带着学徒维持秩序,手里新发的硬壳笔记本记着名字。
陈光明裹着军大衣站在条桌后,桌上红纸铺开,林雨溪蘸着墨汁写“福”字——这是要贴在年终奖红包上的。
“周大山!”余平捧着账册喊。
穿新解放鞋的汉子挤上前,陈光明把红纸包递过去:“福鼎线跑得好,分红加三成!”
纸包里硬币的棱角硌得周大山手心发疼,他捏了捏厚度,黝黑的脸涨红了:“谢...谢厂长!”
后面王水生领到深蓝涤卡新工装,当场套上试尺寸,引得一片哄笑:“水生穿这身能相媳妇了!”
陈光明敲敲桌沿:“别光顾乐,耗子,把省建李科长特批的劳保手套搬出来,一人两双!”
仓库角落堆着小山高的年货。
女工们两人一组,把咸肉塞进印着“光明”红字的塑编袋。
刘三泉师傅的山里婆娘手巧,麻利地用稻草扎紧风鳗尾巴。
新来的小媳妇悄悄问同伴:“这袋子真白给?”
同伴努嘴指向陈光明:“去年厂里分红,东家连装钱的袋子都算在年礼里!”
午饭后,陈家门板卸下来架在条凳上当了临时账台。
核心骨干们挤满堂屋,炭盆煨着陶罐,里头红枣老酒咕嘟冒泡。耗子搓着手报数:“瑞安总站流水比去年翻一番,就是费自行车胎,开春得补三条...…”
林正把福鼎的账册推给陈光年:“大姐夫帮忙对对,二十八那天的海带款好像少入五毛。”
陈光年掏出老花镜,手指蘸唾沫翻账页——他现在是陈光明最放心的总账房。
陈光明给大姨父续上热茶:“仙降那几个村要加代工的事,您看……”
大姨父嘬着烟嘴:“开春我带刘婆娘去验货,手工差的不要。”
忽然后院传来团团大哭,接着是陈母的嗔怪:“小祖宗!新棉花袄沾了灶灰!”
众人探头望去,团团举着粘灰的棉袄袖子抽噎,陈光明出去拎起儿子拍灰:“走,爹带你看庄叔修皮鞋机去。”
皮鞋厂里飘着黄蜡和皮革的混合气味。
庄国栋满手油污,正给齿轮箱上机油。
王洲领着几个没回家的老师傅在糊鞋盒,红纸金字印着光明牌春节特供。
团团蹲在废皮料堆里捡亮片,陈光明顺手拿起一只栗色女鞋:“兔毛滚边还剩多少?”
庄国栋指指墙角麻袋:“够做三百双。就是白胶底被雨淋了批,我让学徒搬灶间烘着呢。”
陈光明皱眉:“次品底一双不许出厂,过年穿出去崴脚,砸的是三代人的招牌。”
晚饭时,陈家堂屋拼了三张八仙桌。
红烧蹄髈炖得颤巍巍亮着油光,梅干菜肉饼垒成宝塔状。
陈父给儿子盛了碗鸡汤,又撕下鸡腿放团团碗里。
陈光明起身举杯:“这年关的仗,是大家伙儿拼下来的!运输队顶风跑船,车间女工熬红眼赶工,货郎们雪地里摔跟头护着担子——这杯敬弟兄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