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厂食堂的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酱浓油亮的红烧肉在砂锅里咕嘟冒泡,油光水滑的响油鳝丝堆得像小山,碧绿的清炒鸡毛菜点缀其间,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腌笃鲜散发着咸肉与春笋混合的浓郁鲜香,还有几大盘白切鸡、熏鱼、油爆虾……
这些地道的本帮菜,色泽诱人,香气扑鼻,是三家村人平日难以想象的丰盛。
运输队员们坐在锃亮干净的塑料座椅上,面对着满桌佳肴,反而显出十足的局促。
铁柱盯着那盘油爆虾,喉头滚动,却不敢轻易下筷。
林大栓更是挺直脊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神都不敢乱瞟。
只有老田,到底是跑过码头见过些世面,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鳝丝,细细嚼着,脸上露出惊叹的神色。
“吃啊!别愣着!跟刘哥我还客气啥!”刘金山抄起一瓶“七宝大曲”,豪气地给陈光明、胡青山、徐平面前的玻璃杯倒满,澄澈的酒液散发出浓烈的粮食香气,“今天高兴!先走一个!”
他仰脖,咕咚就是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点燃了陈光明连日紧绷的神经末梢。
他也端起杯,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
一股热辣迅速在胃里升腾扩散,冲上脸颊,连日奔波积累的疲惫似乎被这烈酒短暂地麻痹、驱散了。
胡青山和徐平也紧随其后。
几杯酒下肚,桌上的气氛终于活络起来。
刘金山满面红光,大手一挥,唾沫星子都带着酒气:“陈老弟,你是不知道!我们厂那帮焊工,平日里穿的都是啥?看着是劳保服,没两个月,胳膊肘、膝盖全是洞!火花一溅就是一个窟窿!棉絮乱飞不说,还容易烫着皮肉!你们这‘磐石’好啊!双层加厚,还弄了那啥塑编内衬,扛造!兄弟们穿着放心!”
他拍着胸脯打包票:“船体分厂那边,装配切割的兄弟,活也不轻松,铁屑火花一样不少。他们的劳保服,包在我身上!回头我就把单子给你送去!你们只管放心大胆地做,按这个标准来!只要质量顶得住,沪东船厂的大门,就给你们光明厂敞开着!”
这承诺如同定心丸。
徐平激动地又给刘金山满上:“刘段长,您放心!我们‘磐石’的针脚和用料,只可能比这次好,绝不会差一丝一毫!张师傅在后头盯着呢,少一针都不行!”
“那就好!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刘金山哈哈大笑,又端起酒杯,“来,再走一个!为了咱们两家合作,干!”
酒酣耳热之际,徐平低声凑近陈光明:“厂长,赵工提到口碑和供应稳定,咱们这次险险过关,后面船厂的单子可不能出半点岔子,鹤溪那边,那泡过泥水的布虽然能用,但毕竟受过损,按张师傅的标准,做关键部位的新品肯定不行了。林姐那边的新布,染出来还得晾晒,天气万一不好……”
陈光明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欢庆的喧嚣下,危机并未真正解除。
赵工的话像警钟在耳边回响。他低声吩咐:“吃完饭,你立刻打电话回厂,让张师傅清点这次送来的所有布匹。泡过泥水处理好的那些,优先用于内衬非关键部位,或者做平时村里工人穿的工作服。船厂下一批新单,必须全部用林姐作坊新染出来的、无瑕疵的厚帆布!告诉林姐,人手不够就加钱招,原料不够,哪怕翻倍价钱,也要立刻采购!不惜代价!”
“明白!”徐平重重点头。
“还有,”陈光明目光扫过正小心翼翼啃着一块白切鸡的林大栓,“胡队长这次带了十匹干净布回去应急,路上日夜兼程,人困马乏。让他和押布的兄弟们吃完立刻休息。明天一早,我亲自带他们先去办件事。”
“什么事?”徐平一愣。
陈光明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答应过大家的,去第一百货大楼。”
翌日清晨,雨后初晴,阳光带着几分疏朗洒在省城宽阔的柏油马路上。
昨夜的宿醉尚未完全消退,但一想到即将要去的地方,运输队员们浑浊的眼睛里都燃起了新奇而兴奋的光。
铁柱不停拉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上衣下摆,仿佛这样能让它更平整些。
林大栓默默跟在队伍最后,双手下意识地在裤子上蹭了又蹭,想把上面的泥点和油污抹掉。
第一百货大楼巍峨地矗立在街角,典型的苏式风格建筑,粗壮的立柱,宽大的玻璃橱窗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橱窗里,穿着时髦呢子大衣的模特假人姿态优雅,鲜艳的花布叠放得整整齐齐,印着牡丹凤凰图案的搪瓷脸盆闪着亮光,透明柜台里摆放着五颜六色的糖果、包装精美的糕点……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流光溢彩的画卷,强烈冲击着这些刚从三家村泥地里走出来的质朴汉子们的感官。
巨大的玻璃旋转门缓缓转动,如同一个通往新世界的入口。
队员们怯生生地跟着陈光明、徐平和胡青山走进去,脚下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倒映出他们穿着旧布鞋的身影。
明亮得晃眼的灯光从高高的穹顶倾泻而下,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香皂、雪花膏和各种织物混合的馨香。
轻柔的音乐在宽敞的大厅里流淌。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窒息。
无数个柜台如同岛屿般分布,上面堆满了他们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商品,现在是购物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