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分寸。”
陈光明只叮嘱了一句，目光深沉。
有些事，只能由菜头哥这样的人去做。
“明白！”菜头哥重重点头，转身就走，身影迅速消失在渐渐暗淡的天色和散去的人群中。
余平也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陈哥，账本原件和整理好的关键证据，已经锁进总站新买的保险柜，钥匙在我这里，另外，我们的人还在整理周永贵其他方面的料，很快就能汇总。”
“好。”陈光明点头，“账本备份，再做一份，分开存放，原件，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被火光洗礼过的荒滩，“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二轻局资产管理办，王副局长的尚方宝剑，我们要用它，把船坞角的地契，拿下来！”
夜色沉沉，将滨江路老海仓库的喧嚣也渐渐按捺下去。
叉车停止了轰鸣，货郎们满载着白天抢购的降价货品，早已星散四方，奔赴各自的山乡渔村。
仓库里只剩下清点入库的零星声响和守夜人巡逻的脚步声。
二楼那间简陋的办公室，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陈光明没有回临时租住的小屋，他坐在那张堆满文件和地图的旧木桌前，就着台灯，仔细核对余平送来的最新货款汇总清单。
算盘珠在余平指尖下跳跃，发出细密清脆的噼啪声，如同雨打芭蕉。
“陈哥。”余平抬起头，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声音却压低了，“三天，整三天，现金加信用社汇票，一共……三十一万七千四百八十五块三毛，缺口……堵上了，还绰绰有余！”
饶是陈光明心中早有预估，听到这个具体到毛的数字，捏着钢笔的手指还是微微紧了一下。
三十一万！
三天！
这是台州湾这张刚织成的网，在他近乎疯狂的降价挤压政策下，迸发出的恐怖力量！
是无数货郎、船老大、渔民、山民用真金白银堆起来的信任。
他放下笔，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三日积累的巨大压力一同排出。
灯光下，他眼中有疲惫，但更深的是破釜沉舟后得胜的锐利锋芒。
“钱，是我们的胆，更是我们的势。”陈光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这笔钱，就是船坞角的根骨，余平，账目必须滴水不漏，每一分钱的来龙去脉都要经得起任何翻查，这笔钱，要干干净净地砸进船坞角！”
“陈哥放心，所有凭证齐全，经手人清晰，账实绝对相符！”余平拍胸保证，随即又露出一丝忧色，“不过，陈哥，按正常评估，船坞角那片荒地加废弃小码头，二十万顶天了，我们账上现在趴着三十多万，明天去二轻局谈，是不是……先压着点？”
“不。”陈光明断然摇头，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不仅不能压，还要主动提价！”
余平愕然：“提价？”
“对！”陈光明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光芒，“周永贵和吴德彪倒了，但这块地，盯着的人绝不止我们，怕什么？”
“怕周永贵的烂账牵连到他，他更怕船坞角这块是非之地再出幺蛾子，他现在最想的，是赶紧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甩得越干净越好，价格反而是次要的。”
余平恍然大悟，看向陈光明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这已不仅是商业算计，更是对人心的精准拿捏。
“明白了，陈哥！明天，我们姿态做足，价格给够，速战速决！”
就在这时——
“叮铃铃——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台老旧的黑色手摇电话机，突然发出急促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余平拨算盘的手指猛地顿住，脆响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看向陈光明，昏暗灯光下，陈光明脸上那丝破釜沉舟后的锐利锋芒瞬间收束，化作深潭般的沉凝。
他没有立刻去接。
三声长，两声短，又三声长。
独特的节奏，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急迫。
陈光明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稳稳地握住那黑色胶木手柄的听筒，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听筒抵在耳廓。
“喂？”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刻意压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背景音里有模糊的、属于城市的、不同于仓库海风呼啸的嘈杂，是汽车驶过湿漉漉路面的声音，“陈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