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瓷酒杯碰撞声里,耗子眼圈发红:“跟着光明,值!”
屋外不知谁点了挂百响鞭炮,碎红纸雪片似的扑上门窗。
夜深席散,林雨溪收拾碗筷。
陈光明泡了浓茶坐在炭盆边,看她在灯下数压岁红包。
红纸裁成小方块,每封装进崭新的一角票。
“团团得包两块,爹娘各五块,潘文意那几个学徒头年跟咱,也要包一块...…”她细细算着。
陈光明忽然从军大衣内袋掏出个扁盒子:“你的。”
林雨溪打开,是支英雄牌金笔,笔帽在灯下泛着暗金的光。“省城第一百货买的,开发票写厂名能报销。”
他故意说得平淡。
林雨溪摩挲着笔杆上生产标兵的刻字,眼泪砸在账本上洇开墨迹。
除夕下午,三家村淹没在砧板剁肉的节奏声里。
陈光明踩着梯子贴春联,团团在底下扶凳子喊左边高了。
门楣上勤劳门第春光好的墨迹未干,余平开着拖拉机突突停在门口:“厂长!敬老院的肉送去了,王会计非塞给咱一筐冻米糖!”
灶房里蒸汽缭绕。
陈母炸的油卵在笊篱里滋滋冒泡,林雨溪把鳗鲞切片装盘。
陈光明系着围裙炒年糕,猪油裹着嫩黄芽菜、黝黑的香菇、粉红的腊肉片在铁锅里翻腾。
团团偷捏了块年糕边角料,烫得直哈气。
陈大嫂笑着塞给他一捧炒瓜子:“带你找潘家小子放小炮去!”
院里顿时响起啪啪的脆响。
黄昏时,陈家神龛前烛火高烧。
陈父领着男丁摆三牲,新蒸的糖糕堆成山尖。
檀香烟气里,陈光明依序叩拜祖宗牌位,红漆木牌上新刻了一行小字:“陈家次孙光明立厂兴业福泽乡里”。
团团学着大人作揖,棉帽子差点掉进烛台,被陈母笑着扶正。
年夜饭在鞭炮声中开场。
红烧鲫鱼贴着红纸摆在正中,陈父按老规矩只动鱼尾。
团团啃着鸡翅含糊问:“爷为啥不吃鱼背?”
陈光明给儿子擦嘴:“留到年初一,叫年年有余。”
守岁到子时,全村爆竹轰然炸响。
陈光明把团团扛上肩,看夜空被烟花染成金紫色。
震耳欲聋的声浪里,他俯身对妻子喊:“开春新厂房顶梁,给机器都挂红布!”
两人相视一笑。
……
晨光熹微,鞭炮的余响还在三家村清冽的空气里若有似无地飘荡。
陈光明推开沉重的木门,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和冬日寒意的空气,昨夜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堂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炭盆温暖的气息,地上瓜子皮、花生壳散落着,残留着守岁和待客的热闹痕迹。
“爹!”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响起,只见团团穿着簇新的红棉袄棉裤,像个小炮弹似的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抱住了陈光明的腿。
小家伙脸蛋睡得红扑扑的,乌溜溜的大眼睛因为兴奋而格外明亮。
陈光明脸上顿时漾开笑意,弯腰一把将儿子捞起来,让他在自己结实的手臂上坐稳。
“团团醒啦?昨晚鞭炮响怕不怕?”
团团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怕!爹在!”
他伸出温热的小手,好奇地揪着陈光明胸前军大衣的纽扣,又指向院子里残留的红纸屑,“爹,红红的!”
“那是鞭炮,噼里啪啦响,热热闹闹过年呢。”陈光明抱着儿子走到院子里。
阳光透过薄薄的晨雾,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院子里一片狼藉,却也透着十足的烟火气。
林雨溪端着热气腾腾的搪瓷脸盆从灶房出来,看见父子俩,脸上是连日忙碌后难得的宁静柔和。
“醒了?快洗把脸,锅里温着红豆粥和小笼包,一会儿就能吃。”
“累坏了吧?”陈光明接过林雨溪手里的抹布,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有些心疼。
昨夜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又收拾残局、盘算年关账目,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林雨溪摇摇头,靠在陈光明肩头,看着儿子兴奋地用小手指点着院子里昨夜留下的鞭炮残骸,声音带着倦意却满是安心:“看见你们爷俩,再累也值了。就是感觉……真像打了一场大仗似的。”
她想起年前运输队、供销点、厂子连轴转,电话电报不断,各种突发状况需要决断的焦灼,此刻的安宁显得格外珍贵。
吃过简单的早饭,陈光明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专心陪儿子玩。
团团对昨天余安他们留下的、一个印着省建三公司字样的硬纸壳箱子产生了浓厚兴趣,爬进去又钻出来,玩得不亦乐乎。
陈光明拿着小木块教他认形状,用炭笔在石板上画着简单的图画,“团团,看,这是方方……这是圈圈……”
“方方!圈圈!”团团奶声奶气地学着,小手指点着石板上的线条,咯咯直笑。
林雨溪坐在一旁,手里纳着厚厚的千层底布鞋底,看着父子俩互动,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阳光落在她脸上,驱散了疲惫,显得恬静美好。
午后,阳光正好。
陈光明推上停在院角落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让团团侧坐在前梁上,用围巾裹严实了。
“走,团团,爹带你村里逛逛去!”
“耍!耍!”团团兴奋地挥舞着小手。
自行车吱呀呀地碾过村路。年后的村子比平日安静些,但依旧生机勃勃。
几个住得近的乡亲已经在平整土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说笑声传来,那是准备开春盖新房的。
“光明新年好!带团团出来耍啊!”乡亲们看到陈光明,都热情地打招呼。
他们都知道,有现在的好生活,全都是陈光明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