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徐平猛地抬起头。
陈光明握着搪瓷缸的手一顿:“怎么回事?林姐怎么样?”
“林姐人没事,”胡青山喘了口气,语速飞快,“是布!刚染好晾在晒场上的十几匹靛蓝劳动布,夜里突然下了一场急雨,刮大风!布匹被掀翻泡了泥水!”
“什么?!”徐平失声叫道,“那批布是染给沪东船厂的!”
陈光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额角青筋微微跳动:“染色牢固度呢?泡过泥水有没有测试?”
胡青山摇头,一脸沉重:“电话里说还没顾上测牢固度,只说布糟蹋得很厉害,污损严重,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这批布很可能废了!
而沪东船厂急需的订单,正等着这批布作为一部分原料!
刚刚燃起的希望,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徐平急得眼圈发红:“陈哥!这…沪东的订单耽误不得啊!这关系到咱们厂的声誉!那条运输线也就刚打通不久……”
陈光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不见丝毫慌乱,只剩下磐石般的决断。
“慌什么!”他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天塌不下来!胡青山,你立刻去火车站,买最快一班回闽省的车票,星夜兼程给我赶到鹤溪!亲自去!”
胡青山挺直腰板:“是!”
“告诉林姐,泡了泥水的布,一匹都不许报废!全部给我留着!让她立刻测试染色牢度,特别是水洗和摩擦!测试结果,第一时间电话告诉我!”陈明语速快如连珠,“另外,作坊所有人手立刻开动,染新布!人手不够就去邻近公社招!工钱按我们厂的三倍给!就说是我陈光明说的!原料,染料不够,让林姐列出单子,你顺路去县供销社找李经理,砸钱也要给我买齐!钱的问题,让雨溪协调!”
“明白!”胡青山转身就要走。
“等等!”陈光明叫住他,眼神锐利如刀,“你到了鹤溪,给我查!昨晚那场雨,鹤溪附近几个公社都下了,为什么偏偏就她那晒场上的布出事了?刮风下雨是常事,防范疏忽是林姐的错,但如果有人背后捣鬼……”
他眼中寒光一闪,“给我揪出来!”
胡青山重重点头:“放心厂长!保证把事办妥!”
他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昏暗灯光里。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隐约的市声。
徐平看着陈光明紧锁的眉头和布满血丝却锐气不减的眼睛,心中的慌乱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他拿起笔:“陈哥,你继续说,订单这边……”
陈光明重新坐回桌前,手指点着摊开的订货单和电报稿纸,声音沉稳得如同暴风雨中的礁石:“沪东的订单是招牌,不能砸。鹤溪那边胡青山去了,我们这边更要稳住阵脚。”
“厂里所有库存的靛蓝劳动布和卡其布坯料,优先保证磐石工装的生产!塑编袋生产线,在不影响已签合同交货的前提下,产能给我匀出三分之一备用!万一鹤溪新布供应不上,我们用库存布和塑编袋内衬组合,也要把沪东船厂这批夹克给我扛出来!质量,只能更好,不能打折!”
“组合?”徐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要用塑编袋耐磨的内衬材料替代部分部位的布?这想法太大胆了!“这……布料质地不一样,缝纫工艺和效果……”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陈光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老庄是做皮鞋的,对复合材料的处理有经验,让他配合张师傅研究!你电报里强调,这是背水一战!厂里所有人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等熬过这一关,我陈光明请大家喝酒吃肉!”
徐平看着陈光明眼中那股搏命般的狠劲,胸中也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用力点头:“好,鹤溪那边一有消息,我马上报告!”
……
胡青山的绿皮火车在凌晨三点抵达闽北小站。
山风裹着湿冷撞进车窗,站台上唯一一盏昏黄的灯下,林秀娥佝偻的剪影孤零零立着。
“胡队长……”她嗓子哑得只剩气音,靛蓝染液的痕迹深深刻进她脸上的沟壑,眼底的血丝几乎要裂开,“那批布……我对不住陈老板……”
胡青山没废话,拎起工具包就跳下车:“布在哪?带路!”
晒场如同战后废墟。
十几匹刚染好、厚重如深蓝夜幕的靛蓝劳动布,此刻像被巨兽践踏过,裹满黄黑的泥浆,胡乱堆在晒场边的泥水里。
雨水混杂着泥土渗入纤维,原本浓郁的靛蓝被污浊覆盖,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王彩凤和几个女工正跪在冰冷的泥地里,徒劳地用刷子刷洗布匹边缘,冻得发紫的手指在冷风里止不住地抖。
“停下!”胡青山吼声炸雷般响起。
他几步跨过去,一把夺过王彩凤手里的刷子扔开,蹲下身,粗糙的手指狠狠捻住泥污最重的一处布角,指甲抠进湿透的纤维深处,再猛地向外一撕!
“嗤——”
布帛撕裂的刺耳声响彻晒场。
所有人都停了手,绝望地看着那裂口。
胡青山却死死盯着裂口深处——被撕开的断口处,泥水之下,靛蓝竟如凝固的深海,蓝得发乌,几乎看不出褪色!
他捻着断开的纱线,力道透过指腹传来,粗粝而坚韧依旧。
“染色没透!”胡青山猛地抬头,眼里炸出光,“里面筋骨没伤!”
林秀娥浑身一震,扑过来,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撕开另一处泥污覆盖的布边。
同样的靛蓝,同样的坚韧!
“老天爷……”她喃喃着,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眼泪混着脸上的靛蓝痕迹淌下来,“是……是浆厚,染得深……老天爷开眼啊!”
希望点燃了晒场。
“别刷了!”胡青山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泥水外层刮掉!找干净河水,一遍遍过!洗掉泥,留住色!力气用在刀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