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放心!俺们晓得!”周大山拍着胸脯,身后的老货郎们眼神热切。
陈光明最后看向潘文意和年轻学徒们,语气严肃中带着期许:“文意,带着你的师弟们,担子给你们了!给你们划的线,都是前期探过的,但独立跑,讲究个眼明手快心细,遇事别慌,多学多问,记着规矩,该报的信息一条别漏,该守的底线一步别退!挣多挣少,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和勤快!”
“是!保证不给您丢脸!”潘文意胸膛起伏,声音洪亮,身后的年轻人们齐声应诺,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余平!”陈光明转向运输队。
“在呢,光明!”余平搓着手,哈着热气应道。
“路滑车重,安全第一。”
“得令,保证按时按点送到!”余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信心十足。
陈光明环视众人,大手猛地一挥,如同劈开晨雾的利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记住,咱们在外头,代表的是光明货郎!抱成团,讲规矩,肯吃苦,钱袋子就不会空!家里头,老人孩子都盼着你们平安发财!出发——!”
“出发!”
“平安发财!”
雄浑的应和声在樟树下炸响,惊飞了树梢的宿鸟。
小伙子们迅速行动起来,爬上卡车车厢,背起沉甸甸的货郎担。
柴油发动机轰鸣起来,车轮碾过冻土,货郎们的脚步声铿锵有力。
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迎着初升的朝阳,向着村外,向着广阔的田野、集镇、远方蜿蜒而去,带去了新年的希望与奔头。
送走了出征的队伍,陈光明没有立刻回家。
他站在樟树下,望着车队和货郎队伍逐渐消失在薄雾弥漫的村路尽头,直到最后一点影子也看不见。
冬日的晨风带着寒意,吹拂着他军大衣的下摆。
远处,隐约传来村里新婚人家新一天的喜庆鞭炮声。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残留着柴油味、泥土味和鞭炮的硝烟味。
肩上的担子似乎并未因队伍的离去而减轻,反而更加清晰——安顿好后方,保障好供应,维系好新老关系,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挑战,还有省城总站那摊子刚打下地基的大事业……千头万绪。
但看着眼前三家村那一座座崭新或正在兴建的红砖瓦房,听着村里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想着昨夜炭火旁妻儿熟睡的脸庞,一股沉稳的力量从心底升起。
“爹!”团团不知何时被林雨溪抱着寻了过来,小家伙挣脱母亲的怀抱,迈着小短腿向他跑来,扑进他怀里。
陈光明弯腰抱起儿子,用下巴新冒出的胡茬蹭了蹭儿子细嫩的脸蛋,逗得团团咯咯直笑,小手胡乱推搡着他的下巴。
林雨溪走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目光温柔地落在父子俩身上。
“回家吧。”陈光明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揽过妻子的肩膀,“过几天,咱们也该收拾收拾,去省城看看了。”新厂房的地基打好了,机器也陆续在运回,省城供销总站的担子,需要他亲自去挑了。
年过完了,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
初八的晨光刺破飞云江上的薄雾,三家村码头的青石板还凝着隔夜的寒霜。
陈光明把最后一件靛蓝工装塞进藤条箱,林雨溪正往团团棉袄外罩绣花背心,针脚细密的山茶花在靛青布面上开得灼眼。
“省城风硬,比不得家里。”陈母把煨在灶膛边的姜枣茶灌进军用水壶,铜壶嘴腾起白汽,“这壶你带着,团团要喝热的。”
陈光明接过水壶,沉甸甸的暖意烙进掌心。
院门外,耗子踩得自行车铃铛乱响:“光明哥!余安的车到村口了!”
解放卡车碾过结霜的土路,车厢里堆着捆扎好的布匹样品和图纸卷宗。
陈光明抱着裹成棉球的团团坐进驾驶室,后视镜里,林雨溪挽着陈母站在挂满腊味的屋檐下,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灰白的雾霭里。
绿皮火车哐当驶离县站,车窗外的水田掠过残雪。徐平从硬座挤过来,棉袄肩头蹭着机油:“刚接的电话,沪东船厂第一批夹克交货了!”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刘金山粗犷的字迹力透纸背:“布经造,焊花蹦上只留烟!赵工点头了,船体分厂追加一千套!”
陈光明盯着电文末尾的“一千套”,指节在膝头敲了敲。
斜对面座椅突然爆出争吵,一个穿卡其布干部装的男人正揪着列车员吼:“凭啥挪我货?!那是精密仪器!”
列车员指着过道里蒙帆布的箱子苦笑:“同志,您这箱子超宽,挡了消防栓……”
陈光明目光扫过箱子缝隙露出的金属铭牌——DOUBLE锁眼机。
他瞳孔微缩,这正是张师傅念叨半年、能打十四针密扣眼的德国货!
起身拍了拍干部装男人肩膀:“老乡,箱子竖起来绑我座位底下,地方够。”
男人愣住,陈光明已招呼徐平动手。
两只沾满机油的手抓住箱底铁架,青筋暴起,硬把半人高的机器侧立着塞进座椅空隙。
金属外壳擦着陈光明的旧军裤,刮出一道白痕。
“谢、谢谢啊!”男人擦着汗递烟,“我姓吴,省轻工局技术科的。这机器金贵,摔不得……”
“光明服装厂,陈光明。”他摆手没接烟,指尖点了点机器,“德国双针?”
吴科长大惊:“你懂这个?”
“老师傅做梦都想要。”陈光明望着车窗外飞驰的枯树,“能打密线,吃厚布,就是容易卡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