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开织物焦灼的刺鼻气味。
刘金山铁钳般的手指松开焊枪开关，火焰骤熄。
他俯身，几乎贴上看那块承受了灼烫的部位——靛蓝厚实的劳动布外层色泽依旧沉郁，内层塑编材料上只留下铜钱大小、边缘微微发硬卷曲的焦痕，不见任何熔穿破口。
“好！”刘金山猛地一拍大腿，声如洪钟，震得旁边几个小工人一哆嗦，“你们这个磐石，担得起这两个字！”
他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拍在陈光明的肩头，常年焊花灼烤留下的棕红脸膛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陈厂长，这料子，这做工，硬是要得！比老大哥厂子的劳保服还扎实！”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沉稳的掌声突兀地响起，啪啪啪，节奏分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围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道。
一个穿着笔挺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了出来，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夹着皮包、神态恭敬的年轻秘书。
刘金山脸上的兴奋瞬间收敛，挺直了腰板，语带恭敬：“赵工！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这位被称作赵工的赵启明，是沪东船厂主管设备与后勤保障的副总工程师，在厂里地位极高。
他并未立刻理会刘金山，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码头上整齐堆放的木箱，箱子上刷着醒目的光明磐石红字，最终落在陈光明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微微颔首。
“刘段长催得紧，事关焊接车间安全和效率，我自然要来看看。”赵启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就是那批闹得沸沸扬扬、差点误期，又最后关头用了新材料的工装？”
刘金山赶紧上前一步，拿起那件刚刚经受住焊枪考验的样品夹克：“赵工您看，外层是福建鹤溪的靛蓝劳动布，厚实紧密；关键是这里。”
他用粗糙的手指翻开肘部加厚贴片，露出内层带着细密格纹的塑编材料，“他们厂子急中生智，把这船用塑编布复合上了！刚才您也看见了，焊花上去只留个焦印子，根本烧不穿！还有这针脚。”
他指向肩缝，“张师傅亲自验的，一英寸十四针，密密实实，一点不带含糊！”
赵启明接过夹克，并未看刘金山指的地方，反而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沿着衣领、袖口、门襟这些易磨损的边线细细抚摸，又捏了捏肘部和膝盖加厚区域的厚度与硬度。
他甚至拎起衣襟一角，对着远处码头高悬的照明灯，眯眼细看布料的经纬走向和染色均匀度。
动作娴熟而专业，显然对纺织物有着相当的了解。
“布料张力如何？”他忽然抬眼，目光如电射向陈光明，“长时间水下浸泡后的性能衰减率测过没有？塑编材料复合的剥离强度是多少？反复弯折后复合层会不会脱开？染料在强紫外线下的色牢度等级？”
一连串的专业术语如同冰冷的子弹，瞬间让喧闹的码头安静下来。
徐平在一旁听得几乎屏住呼吸，手心捏了一把汗。
陈光明心头同样一凛，知道这是真正的行家，也是光明厂产品能否真正立足的关键一关。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语气沉着清晰：“赵工，这批料子选的是鹤溪林秀娥作坊用老法子染浆的厚帆布，密度比普通劳动布高三成，经线纬线拉断力都远超国标。这次意外泡了泥水，我们紧急测试过，浸泡四十八小时晾干后，拉力损失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色牢度依然达到四级以上。塑编复合用的是我们光明厂自己改进的热压工艺，剥离强力测试超过每英寸二十磅，反复弯折一万次无分层现象。至于紫外线色牢度，”
他指向旁边那批在鹤溪晒场上经历风吹日晒的布卷，“那些泡过泥水又抢回来的布，露天暴晒一周后，蓝色稍有褪浅，但依旧均匀，色牢度仍保持在三级良好水平。”
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带着数据和事实的支撑。赵启明眼中的锐利审视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浓厚的兴趣。
他摩挲着夹克厚实的肩部加固层，终于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材料选得用心，工艺应急有方，质检能把关。尤其是这种复合思路，胆大，心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光明身后那些皮肤黝黑、穿着简朴却站得笔直的运输队员，“乡镇企业能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刘段长，”
他转向刘金山，“焊接车间的新工装，我看就按这个标准走。另外，船体分厂那边切割工段、装配工段的劳保服也到了该换的时候，标准比焊接的可以稍低一点，但也必须是这种扎实耐磨的料子，你回头统计一下需求量。”
刘金山大喜过望：“好嘞！赵工放心！”
他立刻转头对陈光明嚷嚷，“陈厂长，听见没？这是大单！回头我马上让人把具体尺码、工种数量清单给你送过去！”
峰回路转！
巨大的惊喜如同海浪般瞬间席卷了光明厂每一个人。
徐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林大栓紧攥的拳头终于松开，指关节的苍白被汹涌的血色取代。
胡青山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多谢赵工信任！”陈光明只觉得胸腔里一股灼热涌动，连日来的疲惫仿佛被一扫而空，他用力握住赵启明主动伸过来的手，那只手干燥而有力，“光明厂一定不负所托！”
“光有蛮力和实诚还不够，”赵启明拍了拍陈光明的手背，抽出自己的手，“这儿的水深得很。想要扎下根，口碑、质量、供应稳定，缺一不可。这批货，就是你们的投名状。”
他留下这句话，又对刘金山交代了几句，便带着秘书转身离去，深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码头林立的吊车和货堆之间。
望着赵工消失的方向，刘金山脸上的恭敬立刻换成了爽朗的兴奋，他一把搂住陈光明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哈哈！陈老弟，好样的！赵工这人眼光毒得很，轻易不夸人，他能点头，你们光明厂算是入了他的法眼！后面船厂的订单，稳了！”
他用力摇晃着陈光明，“走走走，手续办完没？完事了跟我走，厂里食堂，我请客！给兄弟们接风洗尘！把好东西都给你们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