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彭金善和彭银善就跟两只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兔似的,嗖地一下就蹿了出去。
彭银善虽然年纪小,但是跑得最快。
他那一瘸一拐的腿这会儿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劲,踩在碎石滩上噼啪响,连摔了两个趔趄都没耽误事儿。
他扑到水边上,两只手一抄,一条还在扑棱的花羔红点鲑就被他兜进了怀里。
鱼鳞贴在他那件破棉布背心上,黏糊糊的,腥味直冲鼻子。
可他浑不在意,这小子嘴角咧着,露出两排黄牙,眼睛亮得跟夜空里的星子似的。
彭金善年纪要大,做事比他稳当些。
他攥着那只竹篾柳筐,蹲在碎石滩的边上,专捡蹦到岸上来的鱼。
不用伸手去抓,就等着鱼自个儿蹦过来。
大灯的白光把水面照得跟白昼似的,鱼一条接一条地从水里头蹿出来,蹿到了岸上就是他的。
他把柳筐搁在脚底下,一条一条地往里塞。
细鳞鲑、花羔子、山鲇子,大小不论,全往里搁。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柳筐就满了。
他把筐搁在高处的石头上,又跑回来继续捡。
陈拙自个儿也没闲着。
他从灶房里翻出了两只麻袋和一只旧帆布兜子。
麻袋搁在碎石滩上张着口,帆布兜子挎在肩上。
他弯着腰,两只手跟铲子似的,一捞就是两三条。
捞上来往麻袋里一甩,鱼在袋子里扑棱两下,又老实了。
赤霞蹲在碎石滩的上游位置。
它不下水,可它干了另一桩活儿。
水面上蹿出来的鱼有些个头大的,蹦到了岸上以后还能扑棱着往回滚。
赤霞一看见有鱼往水里滚,就伸出前爪,啪的一下按住。
按住了以后,歪着脑袋看了两眼,像是嫌弃这东西不够看。
然后拿嘴叼起来,甩到了麻袋旁边。
乌云比赤霞实在些。
它直接趴在了水边上,两只前爪搭在湿漉漉的碎石上,鼻子几乎贴着水面。
只要有鱼从水面上蹦出来,它的脑袋一低一抬,嘴巴一张一合,稳稳当当地就叼住了。
乌云叼住了也不吃,颠颠儿地跑到麻袋跟前,张嘴一吐,鱼就掉进去了。
跑了几趟以后,它实在没忍住,偷偷吞了一条筷子长的山鲇子。
吞完了舔了舔嘴巴,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陈拙看见了,也没说它。
搁在这年月,人都吃不饱,何况一条跟着他跑了大半年山路的细犬。
横竖鱼这么多,吃一些也是应该的。
……
捞了大半夜。
天边的灰白色变成了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了淡淡的橘红。
日头快出来了。
大灯的白光在晨曦里头渐渐不那么刺眼了。
水面上的鱼也少了。
先前那种下饺子似的疯狂劲头过去了,水面上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条还在蹦。
陈拙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往碎石滩上扫了一眼。
两只麻袋,塞得鼓鼓囊囊的,袋口扎了麻绳,可还是有鱼尾巴从缝隙里头伸出来,一甩一甩的。
两只柳筐,堆得跟小山似的。
帆布兜子搁在旁边,也满了。
加上散落在碎石滩上还没来得及捡的零碎。
陈拙心里头粗粗一估。
少说也有七八百斤。
再加上彭金善昨儿个在上游那处洼地里头捞的,凑一块儿,上千斤是有了。
一千斤鱼。
搁在好年景,这些鱼拿到山下的供销社去,按斤两折价,能换好几百块钱。
可搁在眼下这荒年里头,这一千斤鱼比几百块钱值钱十倍。
钱买不着粮食的年月里,鱼就是粮食。
可问题也跟着来了。
陈拙蹲在麻袋跟前,拿手在袋子上拍了两下。
袋子里的鱼扑棱了几下,又安静了。
他瞅着袋子里的鱼,眉头不由得拧起来:
“这么多鱼…要是不腌的话,说不定就会发臭。”
顾学军凑了过来,蹲在他旁边。
“虎子,你这是盐还差一点?”
陈拙从褡裢里翻出那只装红骨岩盐碎屑的小布袋子,掂了掂:
“袋子里的红骨岩盐就剩这些了。”
“腌个几十斤鱼还成,要是腌个一千斤,那还差得十万八千里呢。”
顾学军挠了挠脑袋。
“那咋整?”
陈拙没立刻答话。
他的目光越过碎石滩,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萨满林。
是那道裂缝。
裂缝底下的凹槽里,铺着厚厚一层红骨岩盐。
上回他只抠了几十斤。
可那凹槽里头的存量,远不止几十斤。
他把目光收回来,站起身。
“石头。”
“嗯?”
“你跟金子还有银善留在这儿。”
“把鱼先搬回大车店的灶房里头,搁在阴凉处摊开了晾着。”
“别堆在一块儿,堆了就捂坏了。”
“我回去一趟,去老林子里弄盐。”
顾学军一听弄盐两个字,眼珠子一下子就亮了。
他压根没多问,凭着和陈拙的关系,直接就信任的开口:
“成。你就放心大胆的去吧。”
“这头有我盯着。”
……
陈拙折返回大车店的时候,灶房里传来一阵跟拉大锯似的鼾声。
老孙还搁在偏屋的火炕上躺着呢。
一条胳膊搭在炕沿上,嘴巴微张着,口水淌了一小摊在帆布苫布上。
陈拙瞅了一眼,失笑地摇了摇头,没有贸贸然叫醒老孙。
搁在这深山老林子里头,老孙搬了大半夜的倒木,又饿了一两天,能睡就让他多睡一阵子。
他从灶房里翻出那只大麻袋,又从褡裢里摸出猎刀和明子。
出门的时候,他的裤腿底下忽然蹿出了个影子。
是小猞猁。
这小东西不知道啥时候从林子里头钻回来了,毛茸茸的一团,身量比乌云小了一号,可两只竖起来的耳尖上那撮黑毛倒是精神得很。
它蹲在陈拙脚底下,仰着脑袋看着他,一双圆眼珠子里头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
陈拙拿脚尖碰了碰它的脑袋。
“跟着就跟着吧。”
“别捣乱就行。”
小猞猁像是听懂了似的,甩了甩尾巴,跑到了赤霞和乌云前头。
赤霞瞅了它一眼,耳朵动了动,没搭理它。
一行四个活物,沿着老路往萨满林的方向走。
……
路过那条溪沟的上游岔道时,陈拙的脚步慢了下来。
暴雨过后的山洪把上游的泥沙和碎石全冲了下来。
溪沟的河道比前几天宽了不少,两岸的灌木被冲得东倒西歪。
可真正让他脚步慢下来的,不是河道。
是河道下游的一处峡谷口上。
只见峡谷两岸的岩壁夹着一条七八丈宽的水道。
这里的水道被堵了。
几棵碗口粗的落叶松和白桦树被山洪从上游冲下来,横七竖八地卡在了峡谷口上。
树干和树干之间塞满了碎枝、泥沙和烂叶,叠压在一块儿,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木坝。
木坝后头,积了一汪浑黄色的堰塞湖。
湖面也就两三亩见方。
可水面上的景象让陈拙的眉头猛地一挑。
浑黄色的堰塞湖上到处都是鱼。
上面密密麻麻地浮着的一层鱼头,嘴巴一张一合的,在水面上吧唧吧唧地响。
比溪沟下游那处回水塘子里的鱼还多了好几倍。
陈拙的心里头飞快地转了一圈。
山洪把上游几条溪沟里的鱼全冲了下来,冲到了这道木坝跟前,堵住了。
鱼回不去,下游也出不去,全困在了这汪堰塞湖里。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
一阵嘎吱声从木坝那头传了过来。
沉闷的,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老木头上锯。
他的目光迅速落在了木坝的顶部。
最上面那根碗口粗的落叶松原木,已经被积蓄的水压顶得翘了起来。
原木的一头搁在岩壁上,另一头悬着,在水流的推挤下一颤一颤的。
每颤一下,底下卡着的碎枝就松一截。
嘎吱声越来越密。
只怕这道木坝撑不了多久了。
搁在堰塞湖决堤以后,这些鱼就全冲到下游去了。
下游就是乱石沟。
要是真冲进了乱石沟里,鱼就散了。
想到这里,陈拙不再犹豫。
他把麻袋和褡裢往岸上的一块大石头后头一搁。
随后就蹲下身来,三两下解了千层底的布鞋,甩在了石头旁边。
他把裤腿挽到了膝盖上头。
赤霞和乌云像是嗅到了他的意思,同时从岸上窜了下去。
赤霞的四条腿踩进浅水里,水花溅了一圈。
它低着头,鼻子贴着水面嗅了嗅,然后猛地一扎,嘴巴就从水底下叼出了一条拼命甩尾巴的雅罗鱼。
赤霞的动作敏捷,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下把鱼甩到了岸上,又扎了下去。
乌云更利索。
细犬的身子轻,踩在水底的卵石上蹦蹦跳跳的,像是在浅水里跳舞。
每蹦一下,嘴巴就叼住一条,叼了就往岸上甩。
它甩得又远又准,条条都落在岸上的草地上。
小猞猁也下了水。
可这小家伙压根不是来帮忙的。
它一会儿拿爪子拍一条鱼的脑袋,拍了两下没拍死,鱼扑棱着游跑了。
一会儿又扑到另一条鱼身上,两只前爪按住了,嘴巴凑过去闻了闻,嫌小,松了爪子。
鱼又跑了。
一会儿又追着一条个头大的哲罗鲑在浅水里扑腾,水花溅得它满脸都是。
哲罗鲑尾巴一甩,打了它一脸。
它气得炸了毛,呜呜地叫了两声,又扑了上去。
可还是没逮着。
搁在这冰冷刺骨的溪水里头,小猞猁的捕鱼本事,跟它那副理直气壮的架势完全不是一回事。
陈拙没工夫管它。
他踩进水里的那一瞬,冰凉的溪水漫过了脚踝。
六月里头的山溪水,搁在太阳底下看着清亮,可水底下是雪山的融水,凉得刺骨。
脚底下的卵石圆溜溜的,滑得站不稳。
可陈拙的步子稳当得跟钉在了水底似的。
他的脚掌踩在卵石上,像是长了吸盘。
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不打滑、不趔趄。
搁在老辈渔民的嘴里头,这叫水底趟步。
不是谁都能走的,得在水里头泡出来的人才行。
而这多亏了陈拙的职业面板【踏浪客】。
【踏浪客:大海的征服者。在任何水域环境中,平衡感提升200%,无视晕船与风浪带来的眩晕。在湿滑的礁石、起伏的甲板、甚至是浅水滩涂上行走时,抓地力大幅增强,且能敏锐感知潮汐涨落与暗流涌动。】
动作间,陈拙干脆把那件粗布工装外套脱了。
他两只手攥着袖口,衣裳在水里头撑开了,像是一只口袋。
弯腰的同时,把衣裳口袋往水里一舀。
衣裳兜着水,连泥带水兜了进来。
提起来的时候,袋子里头扑棱着好几条肥大的雅罗鱼。
鱼在衣裳里头拼命蹦跶,尾巴拍打着湿透了的粗布,噼啪噼啪地响。
他把衣裳口袋往岸上一倒。
鱼哗啦一声滚了一地。
又弯腰,又舀。
舀了三四趟以后,他摸到了门道。
陈拙微弯着腰,双手成爪,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水流回旋的死角。
溪水在卵石后头打了个旋。
旋涡的边上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水花。
水花底下,有东西在动。
他两只手如电般探进浑水里。
啪!
霎时间,他的手掌扣在了鱼鳃两侧,将大拇指死死掐进鱼腹的凹陷处。
一条两三斤重的哲罗鲑从水底下被他提了起来。
鱼身上的鳞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带着一层黏滑的黏液。
鱼尾巴甩了两下,甩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