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白菜叶子堆成了一小堆,翠绿的,水灵灵的。
水萝卜也洗了。
他拿猎刀把萝卜的根须和叶子削掉,只留中间那截拇指粗的萝卜身子。
萝卜搁在案板上,拿刀背拍了一下。
拍裂了。
然后顺着裂缝一刀一刀地切成细丝。
萝卜丝切得极细,搁在案板上像是一堆白色的发丝。
他从褡裢里翻出那小袋子红骨岩盐。
捏了一小撮,撒在萝卜丝上头。
粗盐落在萝卜丝上,嗞嗞地响。
这是杀水。
粗盐把萝卜里头的水分逼出来。
杀过水的萝卜丝,辛辣味去了大半,剩下的全是脆甜。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萝卜丝底下渗出了一小摊清水。
他拿手把萝卜丝攥了攥,水挤干了。
葛仙米是从路上捞的,洗了两遍,搁在搪瓷盆里沥着水。
墨绿色的小颗粒,圆溜溜的,像是一粒粒缩小了十倍的绿豆。
这东西不能煮太久。
煮烂了就成了糊,口感全没了。
得保着一点颗粒感,搁在嘴里头嚼着才有嚼头。
他把三样东西搁在一块儿。
剁碎的白菜叶子、杀过水的萝卜丝、沥干了的葛仙米。
往里头掺了两大把苞米面。
又撒了一小撮粗盐。
两只手搅和在一块儿,搅得均匀了。
苞米面把三样菜裹住了,变成了一团黄绿相间的面团。
他从面团上揪下一块,搁在手心里,两只手合在一块儿,一捏一拍一压。
三下。
一个拳头大小的菜团子就成了。
菜团子的表面粗糙,苞米面的颗粒感还在。
可里头裹着的白菜碎和萝卜丝,隐约透着一层绿白相间的颜色。
他一口气捏了十来个。
大小差不多,搁在蒸屉上排成了一圈。
蒸屉是从老驿站的灶房里翻出来的旧物件。
木头蒸屉,底下的缝隙大了些,他拿松针铺了一层,权当蒸布使。
蒸屉搁在锅上,锅底下是滚开的水。
白烟从蒸屉的缝隙里冒了出来。
菜团子在蒸汽里头慢慢地变了色。
苞米面从生黄变成了熟黄。
白菜叶子从翠绿变成了深绿。
一股子粗粮混着蔬菜的香味儿从蒸屉底下飘了出来。
苞米面本来是粗拉拉的,搁在嗓子里拉得慌。
可掺了葛仙米以后就不一样了。
葛仙米这东西一蒸就出胶。
那层胶质把苞米面的粗颗粒裹住了,变得滑溜溜的。
再加上焯过水的白菜叶子自带的水分,菜团子蒸出来以后,咬一口,又软又糯。
不拉嗓子,咽得下去。
搁在好年景,这东西上不了台面。
可搁在眼下,能咽得下去的苞米面菜团子,就是好东西。
菜团子上了屉。
陈拙没闲着。
他把灶台上的另一口小铁锅搁上了灶眼。
锅烧热了,从桦树皮里挖了一小块熊膏脂蜡,扔进了锅底。
膏体碰着热锅,嗞地一声化开了。
奶黄色的油花在锅底铺成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油一热,他把从溪沟边上揪来的几棵野葱切成了碎段,往锅里一撒。
“嗞啦——”
葱碎在热油里头炸开了。
一股子辛辣的葱香味儿从锅里蹿出来,在灶房里转了一圈。
他又把剩下的萝卜丝切得更细了些,搁进锅里。
铁勺翻了两下。
萝卜丝在热油里打了个滚,边缘微微发黄了。
辛辣味去了,留下来的是一层薄薄的焦香。
然后加水。
大半锅清水倒进去。
热油碰着冷水,嗞啦一声炸响。
白烟从锅里蹿了老高。
水开了以后,他把洗净的葛仙米往锅里一撒。
墨绿色的小颗粒在滚水里翻了几个滚,沉到了锅底。
又过了一小会儿,他把切成寸段的白菜叶子也扔了进去。
最后从风干肉排上头切了几块碎丁。
肉丁不大,指甲盖那么大小。
硬邦邦的,扔进滚水里头,嗒嗒地响。
可热水一泡,肉丁的盐霜化了,咸鲜味从肉的纤维里头慢慢地渗出来。
汤水的颜色从清亮变成了微微泛黄。
最后撒了一把红骨岩盐的碎屑。
碎屑一入水就化了,汤色从微黄变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他拿大铁勺搅了搅。
汤面上飘着奶黄色的油花。
油花底下是翠绿的白菜叶段和墨绿的葛仙米颗粒。
再底下是白色的萝卜丝和暗红色的肉丁碎。
白的、绿的、红的,在汤水里头沉沉浮浮。
搁在后头的那些落魄文人嘴里,这东西怕是得叫珍珠翡翠白玉汤。
珍珠是葛仙米。
翡翠是小白菜。
白玉是萝卜丝。
搁在眼下这破灶房里,这就是一锅野菜杂粮汤。
可那味道。
灶房里头弥漫开来的那股味道。
萝卜的脆甜、白菜的清香、葛仙米滑过舌面时那种说不上来的润、熊膏脂蜡化开以后那层厚重的油脂底味儿、风干肉丁渗出来的那丝极淡极淡的肉香。
五种味道搅在一块儿,在灶房里头转了一圈又一圈。
赤霞蹲在灶房门口。
它的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又嗅,琥珀色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那口铁锅。
乌云更不装了,尾巴甩得跟鞭子似的,嘴角淌下了一根细细的口水丝。
就连驾驶室里头还没下来的卡车司机,都从车窗里伸出了半个脑袋,鼻子在空气里抽了两下。
……
彭金善回来的时候,身后头多了一个人。
一个更小的半大小子。
比彭金善还矮了一个头,看着也就十岁出头。
更瘦。
瘦得两条小腿像两根竹竿子,膝盖骨从裤管底下凸出来,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彭金善搀着他,半拖半扶地走到了灶房门口。
弟弟彭银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双眼珠子木木的,像是两颗干了的黑豆。
搁在饿极了的人身上,常有这种眼神。
饿到了一定程度,人连害怕都不会了。
剩下的只有麻木。
可就在彭银善被他哥搀着走进灶房的那一瞬。
他的鼻子动了一下。
那双木木的眼珠子,忽然活了。
像是有人往两颗干了的黑豆上头滴了一滴水。
他仰起脑袋,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
然后整个人的身子开始颤。
从脚底下往上颤,一直颤到了肩膀。
他拽着他哥的袖子,嘴巴张了张,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哥……有肉味儿。”
彭金善也闻到了。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灶台上排成一排的菜团子,看着锅里冒着热气的汤,看着汤面上飘着的那一层油花。
他的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又滚了一下。
眼眶忽然就红了。
顾学军搁在灶台边上坐着,拿搪瓷缸子在手里转着玩儿。
他见这俩孩子愣在门口,嘿嘿笑了一声。
“金子。”
他冲着彭金善扬了扬下巴:
“你们兄弟俩,这是遇着大善人了。”
彭金善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拉着弟弟,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扑通一声。
兄弟俩一块儿跪了下去。
彭金善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灶房的泥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
灰尘从磕头的地方弹了起来。
“叔……”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像是嗓子眼儿里头堵了一把沙子。
陈拙弯下腰,一只手抓住了彭金善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起来。”
“磕头不顶饭吃。”
他把彭金善按在了灶台旁边的条凳上,又把彭银善也拎了过来,按在了他哥旁边。
“坐好了。”
“洗手。”
他从灶台上端了一盆清水过来。
两个小子把手伸进水盆里。
十根手指头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水盆里的清水很快就变成了泥汤。
陈拙又换了一盆水。
洗了两遍,十根指头上的泥垢才搓干净了。
陈拙给每人盛了一碗汤。
汤是琥珀色的,飘着奶黄的油花。
碗底卧着几颗墨绿的葛仙米、几段翠绿的白菜叶子、几根白色的萝卜丝、还有两三块暗红的肉丁碎。
又给每人搁了两个菜团子。
菜团子黄澄澄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子热腾腾的粗粮香。
彭银善接过碗的时候,两只手在抖。
抖得碗里的汤水晃出了碗沿,淌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也不擦,仰起脖子就喝了一口。
汤水滑进了嗓子眼儿。
热的,咸的。
带着一丝极淡的油脂香和一丝极细的肉味儿。
从嗓子眼儿一路往下淌,淌到了空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胃底。
像是有一只温热的手掌,搁在他的肚子里头,轻轻地捂了一下。
彭银善低下头,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彭金善也喝了。
他没有弟弟那么急。
他先喝了一口汤,含在嘴里头,闭上了眼睛。
汤水在嘴巴里头转了一圈。
萝卜的脆甜先到。
然后是白菜的清香。
然后是葛仙米滑过舌面时那种说不上来的润。
最后是肉丁碎渗出来的那丝咸鲜。
几种味道在嘴巴里头一层一层地铺开。
然后拿起一个菜团子,咬了一口。
菜团子的外皮是苞米面的粗糙。
可一咬开了,里头的白菜碎和萝卜丝就露了出来。
混着葛仙米的胶质,软和得跟面筋似的。
咽下去的时候,不刮嗓子,不噎人。
顺顺溜溜地就滑进了食道。
彭金善的手停了。
他攥着那半个菜团子,低着头。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可有两滴水从他的下巴尖上滴了下来,落在了灶台的桌面上。
他拿袖子飞快地在脸上蹭了一把。
然后闷着头,继续吃。
灶房里头一时间只剩下呼噜呼噜的喝汤声和嚼菜团子的声音。
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吸鼻子的声音。
分不清是被呛着了,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
眼前幽幽地闪了一下。
系统面板展开了。
淡蓝色的光在陈拙的视线里铺开。
【检测到宿主利用有限食材,为“流民阵营”客人提供餐食,获得“极度满意”评价。】
【厨艺震慑任务进度更新:(3/3)已完成。】
【——林场运输科车队:极度满意(已完成)】
【——长白山萨满大巫:极度满意(已完成)】
【——中原流民兄弟:极度满意(已完成)】
陈拙的目光往下扫了一眼。
面板的下方,三条转职前置任务排列着。
【转职前置任务:】
【一、基础建设:亲手修复并规划一座大车店。至少包含能容纳二十人的火炕大通铺、防寒牲口圈、隐秘的地下地窖。(未完成)】
【二、厨艺震慑:利用有限的深山食材,做出一顿让三拨不同阵营或身份的客人同时给出“极度满意”评价的硬核大锅饭。(3/3)(已完成)】
【三、倒爷起家:在不违背明面规定的情况下,利用驿站平台,累计完成一定价值的暗中物资置换或交易。(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