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槽!虎子!”
顾学军听到陈拙的话,眼睛都瞪直了:
“你啥时候成了转运站的站长了?”
“我走的时候你还搁屯子里头给大食堂掌勺呢!”
“这才多久?你小子咋就跑到这深山老林子里来了?”
陈拙被他攥得胳膊生疼,拿另一只手把他的爪子掰开了。
“你给我松手。”
“你的手劲儿比我家乌云的牙口都大。”
顾学军松了手,可脸上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还没收回去。
他挠了挠脑袋,忽然又愣住了。
“不对……”
他的眼珠子转了两下。
“你要是搁在这鬼哭沟里头当了站长,那我以后跑车路过这一段……”
“岂不是时常就能见着你了?”
说着,他自个儿先乐了。
搁在钢厂里头当工人,三班倒,一个月也见不着陈拙一回。
可要是跑运输线路过这儿,那三五天就能碰上一趟。
而且搁在虎子这儿歇个脚,喝口热水,说不定还能蹭顿饭。
想到这儿,顾学军咧着嘴直搓手。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完。
陈拙的目光却已经越过顾学军的肩膀,落在了空场子边上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
蹲在松树下的那个人没动。
从灶房门口到松树底下,也就三四十步远。
可陈拙走到跟前的时候,那人还是没抬头。
陈拙蹲下身来,凑近了,才看清楚。
松树底下的这个人大概十三四岁的模样。
可身量只有十岁孩子那么大,光是瞧着就觉得瘦得不成样子。
搁在城里人的说法里,这叫营养不良。
搁在乡下人的嘴里,这叫饿脱了形。
陈拙看了看他的嘴。
这小子嘴唇上的那层白皮已经翘起来了,有些地方翘得跟干了的树皮似的。
舌头在嘴巴里头一伸一缩的,可明显是干的。
他知道,虽说几天前刚下过暴雨,山里头到处都是积水。
可山洪过后的水不能喝。
浑黄色的泥浆水里头,搅着碎石、烂叶、死虫子,还有山坡上冲下来的牲口粪便。
喝了就得拉肚子。
搁在这年月,拉肚子不是小事。
没有药,又吃不上正经饭的人,拉上两三天,人就虚脱了。
虚脱了再喝生水,再拉,就是个死循环。
陈拙从腰间的褡裢里摸出水壶。
里头装的是他从温泉那头接上来的水,滚过了一遍,放凉了灌进去的。
他把竹筒递到半大小子的嘴边。
“小同志,你先喝口水。”
半大小子盯着那只竹筒看了两息,来不及多犹豫什么,内心的渴望迫使他拿过竹筒就往嘴里灌。
水从竹筒口里往外涌,有一半灌进了嘴里,另一半顺着下巴往脖子里淌。
棉布背心上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陈拙伸手把竹筒往下压了压,似是叹息了一声:
“慢点儿,别呛着。”
半大小子的喉结急促地上下翻滚着,又灌了几口,才把竹筒从嘴边移开。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喘了两口气。
然后抬起头来,怯生生地看着陈拙。
“你……你是这儿的人?”
这小子说话的口音中,舌头打卷的位置跟本地人不一样,儿化音少,可韵尾拖得长。
陈拙一听就听出来了,是中原那边的口音。
他的眉头微微一皱,同一时间心底就冒出了两个字,盲流。
“你是从关里来的?”
这小子身子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地贴在了松树干上。
陈拙看了看他的反应,心中顿时了然,只是换了个说法,问道:
“小子,你叫啥?”
半大小子犹豫了一下。
“……彭金善。”
“多大了?”
“十……十四。”
十四岁。
搁在屯子里头,十四岁的半大小子已经能跟着大人下地干活了。
栓子比他小,可一顿饭就能扒两大碗苞米面糊糊。
可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孩子,瘦得跟一截干柴似的。
搁在栓子面前,怕是连栓子一半的身量都没有。
“金子,从那里过来的,就你一个人?”
彭金善的目光闪了一下,带了些许戒备。
然而当他低下头,两只手攥着竹筒,拇指在竹筒的松脂封口上蹭了两下。
过了两三息,彭金善就还是低声开口。
“还有个弟弟。”
“叫彭银善。”
“俺……俺跟俺弟是从中原过来的。”
“大食堂停火了。”
“家里的铁锅……早就没了。”
“前年大炼钢那会子就交上去了。”
“家里连个烧水的家伙事儿都不剩。”
“今年的冬小麦……减了收。”
“俺们那片儿,十亩地打不出一亩的粮。”
“留在家里就是等死,反正树皮啃光了,就连观音土也没了。”
观音土这玩意搁在嘴里嚼着像面粉,咽下去也能压住饿。
可搁在肚子里头不消化,越吃肚子越胀,人越来越虚。
吃多了,肚子胀得跟鼓似的,可人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
最后连屎都拉不出来,只能活活胀死。
彭金山像是想到了什么,唇瓣微微哆嗦:
“俺……俺跟弟弟扒着运煤的火车,一路过了山海关。”
“走了……走了好久。”
“俺们没有路条,也没有粮票。”
“啥证明都没有。”
陈拙心底知道,像是彭金善这样的人,要是叫林业局的保卫科抓着了……
轻了遣送回去,重了还要当坏分子处理,送去劳教,打石头。
搁在这年月,一个没有路条、没有介绍信、没有粮票的人,出现在深山老林子里头。
在保卫科的眼里,那就是盲流。
盲流这两个字搁在眼下,不是一个称呼,是一顶帽子。
扣上了,就摘不掉。
彭金善盯着陈拙看了好一阵子。
然后他的脊背弓了下来。
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叔……”
他的声音带着颤。
“俺就是想讨口饭吃。”
“俺绝对不打搅你们。”
“俺啥活都能干。”
“就求你……别说出去俺跟弟弟在山里头的事儿。”
陈拙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说你还有个弟弟?”
彭金善愣了一下,往后缩了半步,背脊紧紧地贴在松树干上,显得极其戒备:
“你想干啥?”
陈拙笑了笑。
他从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子。
“我不想干啥,我刚来这老驿站不久。”
“地方你也看见了。”
他往身后的破房子那头一指。
“烂成这副德行。”
“光靠我一个人修,猴年马月也修不完。”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彭金善的脸上:
“你要是愿意,带着你弟弟一块儿来。”
“帮我修缮这个老驿站。”
“你俩干活,我管饭。”
“盲流的事儿,我不会跟任何人提。”
这话说完。
彭金善蹲在树底下,两只手攥着膝盖,瞳孔骤然收缩,满眼不敢相信:
“……真的?”
“你真的肯给俺弟弟和俺一口饭吃?”
陈拙原本想摸一下这小子的头。
可低头一看。
那脑袋上的头发一绺一绺地粘在一块儿,油光光的,颜色发暗。
有些发根处还能看见黑芝麻大小的东西在动。
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默默收了回去。
“不是我给你们饭吃。”
“是你们拿干活来换饭吃。”
“这不一样。”
彭金善怔怔地看着他。
过了两三息,他猛地点了下头。
像是怕慢了这口饭就飞了似的。
“你放心!”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一截。
“你选了俺和弟弟,绝对不会后悔!”
“俺啥苦都能吃!”
“弟弟虽然小,可也是庄稼地里滚大的。”
“搬石头、和泥、砍柴、担水……”
他巴拉巴拉地往外报活儿,像是生怕少报了一样就被退回去。
陈拙摆了摆手。
“行了。”
“先别忙着报菜名。”
他看了看彭金善的脸色。
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搁在赤脚医生那儿一看,这就是典型的脱水加重度营养不良。
“你弟弟在哪儿?”
“搁在……”
彭金善朝溪沟上游那头指了一下。
“沟那头的一个石洞子里。”
“弟弟腿脚不方便,走不了远路。”
“俺把他安置在那儿,出来找吃的。”
陈拙点了点头。
“去,把你弟弟叫来。”
“今儿个晚饭有你们俩的份儿。”
彭金善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噌”地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
撒开脚丫子就往溪沟上游那头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转过身,冲着陈拙深深地弯了一下腰。
然后才扭头跑了。
……
顾学军从卡车那头走过来。
他方才一直站在旁边,听着这兄弟俩的对话,没插嘴。
这会儿走到陈拙身旁,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虎子,你又收人了。”
陈拙看了他一眼。
“不是收人。”
“是雇工。”
“我这大车店要修,光靠我一个人干到过年也干不完。”
顾学军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啥。
他太了解陈拙了。
嘴上说的是雇工,心里头打的什么主意,他猜得出几分。
陈拙没闲着。
彭金善去叫弟弟的这阵子工夫,他回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
他往里头又塞了两根干柴,火苗子舔着锅底,噼啪地响了起来。
今儿个的晚饭,他得多做两个人的量。
灶台上摆着从家里带来的东西。
半袋子苞米面,一把小白菜,一捧水萝卜,还有路上捞的那些葛仙米。
加上褡裢里剩的那小半团熊膏脂蜡和一截风干肉排。
食材不多,可搁在他手里头,够了。
他先把小白菜洗了。
溪沟里的水虽说浑了些,可拿来洗菜还成。
洗干净了的小白菜搁在灶台上,叶片嫩绿嫩绿的,带着水珠子。
他把半锅清水烧开了。
水一滚,把白菜叶子往锅里一焯。
翻了两下,十来息的工夫就捞出来。
焯水是讲究的。
白菜叶子搁在滚水里过一遍,草酸和涩味就去了大半。
可不能焯太久。
焯久了,叶子烂了,口感就没了,连带着维生素也跑光了。
搁在好年景,焯不焯水都无所谓。
可搁在眼下这年月,人的肚子里头油水少,维生素更缺。
一棵小白菜里头那点维生素,金贵得很。
焯过水的白菜叶子搁在案板上,他拿手攥了攥,拧出多余的水分。
然后用猎刀剁碎了。
刀在案板上嘡嘡地响。